「主公,此事寧可信其有。」
田豐鑑於許攸多次提到袁紹全家,此刻也臉色凝重起來:
「兩位公子爭儲,底下人各為其主,難免做出格的事。
若不徹查,恐生大變。」
袁紹猛地一拍案幾,案上的酒盞都震得跳起來。
「回鄴城!本王親自回去查!
本王倒要看看,是誰敢咒本王!
是哪個逆子,盼著本王死!」
他雙目赤紅,胸口劇烈起伏。
前線跟劉備對峙的煩悶、後方叛亂的惱火、巫蠱詛咒的驚懼,一股腦湧上來。
他四世三公,雄霸河北,居然淪落到被兒子詛咒的地步?
「主公不可!」田豐連忙阻攔,「前線緊要,主公若回,軍心必亂。
不若派一大臣回鄴城徹查,捉拿妖人,震懾兩方。
主公坐鎮前方,才是大局。」
「大局?」袁紹慘笑一聲,「家都快沒了,還談什麼大局!
本王要是真被咒死了,這江山,還不是便宜了這幫逆子?
再說了,劉備要是有把握攻破我軍硬寨,早就打起來了!
何必耗到今年!還暗地裡使用這種手段!」
雖然還沒查,但他直接就當有李常參與!
他一甩袖,斬釘截鐵:
「傳令,元皓留守大營,主持軍務。
嚴守寨牆,不許出戰。
本王回鄴城,旬日便回!」
說罷,轉身就往後帳走,腳步都帶著火氣。
田豐站在原地,望著袁紹的背影,重重嘆了口氣。
這河北的天,怕是要先從裡面塌了。
……
袁紹回鄴城那日,北風卷著碎雪刮過宮牆。
車駕直入王宮,沒等通報,家族親兵就直奔了二子府邸。
袁譚、袁尚正各自在府中打探消息,聽說父王歸來,連忙整衣出迎,就被抓到了袁紹面前。
剛屈膝見禮,袁紹劈頭蓋臉就是一腳,踹得袁譚滾出去三尺遠。
「逆子!」
袁紹氣得頭頂都在冒煙!
指著兩人的鼻子罵:
「本王還沒死!你們就敢用巫蠱咒本王早死?!
厭勝之術,這種大逆不道的事,你們也敢做?」
兩人嚇得面無人色,連連磕頭:「父王息怒!都是底下奸人瞞著兒臣做的!兒臣毫不知情!」
「不知情?」袁紹冷笑一聲:
「府里的方士、巫醫,沒你們點頭,敢進內院?」
他也懶得跟二人分辯,直接拂袖下令:
「各杖五十,禁足半年,不許出府半步!
府中所有方士、巫祝,盡數捉拿,當眾焚殺!
參與厭勝的門客、家奴,一個不留!」
說完,還不解氣,將人驅之別院,親自鞭撻教導,彌補他們缺失的父愛!
「啊啊啊!」
「嗚呼!!」
「嗷嗷嗷!」
「汪汪汪!」
硬生生打得他們皮開肉綻,沒有一年,下不來床!
長子袁譚被打這麼慘還就算了,可連三子袁尚都被打這麼慘,那袁紹是真生氣了!
另一邊,袁紹的令一下,鄴城頓時血雨腥風。
短短五日,城南刑場燒了三批方士,黑煙飄了半座城。牽連的門客、家奴數百人,個個抄家流放。
大街小巷,人人談巫色變。
袁譚、袁尚被打得下不了床。
各自府里的人噤若寒蟬,連在街上碰面都繞著走。
表面上巫蠱事壓了下去爭權奪利,可暗地裡兩派的梁子,反倒結得死深。
兩邊都認定是對方告的密,底下人摩拳擦掌,就等著哪天報復回來!
河北世家看在眼裡,也都暗自打鼓!
魏王還健在呢,倆兒子就鬧成這樣。真有朝一日魏王撒手人寰,這河北還不亂成一鍋粥?
哪像人家晉西北啊!
不少心思活泛的,都悄悄托人往洛陽遞話,給自己留起了後路。
更有的加派自己家族中,傳承學問和知識的,帶著書,又分了一批去洛陽。
不少花費糧草和花費更多糧草的馬匹,暗中又回到了洛陽。
消息傳到河內前線,田豐站在寨牆上,望著對岸劉備軍的營寨,重重嘆了口氣。
外有劉備強敵壓境,內有孽子蕭牆之禍,中間還有世家各懷心思。
這河北四州的基業,怎麼就忽然變成了這幅千瘡百孔的模樣?
……
而這時候,李常沒有沉浸在洛陽的溫柔鄉里。
關中長安城外,渭水新渠邊。
李常裹著玄色厚裘,手裡捧著銅手爐,正彎腰捻起一撮渠邊的土。
土是乾的,在指縫間散成細粉。
身邊站著棗祇、任峻,還有鍾繇。
地上的薄雪剛沒過鞋底,遠不及去年的厚度。
「大都督,您說……明年當真有大旱?」
鍾繇看著李常的背影,幾分遲疑和不敢相信。
他久居關中,也算熟知農事,可僅憑冬雪稀薄,就斷定來年大旱,未免太過玄乎。
李常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抬手指向渭水面:
「元常兄你看,今年入冬兩月,雪不及往年三分之一,渭水比常年淺了兩尺還多。
地氣燥,冬雪薄,春汛必小,雨水必缺。
依我看,不光關中,司隸、豫州,乃至冀州,明年都免不了旱情。
小旱是保底,鬧不好,便是連月不雨的大旱。」
鍾繇:「???」
看出大旱還就算了?還能看出是連續幾個月的大旱?甚至在關中還能看出別的地方?
這合理嗎?
棗祇在旁重重點頭:「大都督說得是。屬下屯田多年,年輕時也遇過兩回這情形。
冬雪薄的年份,開春十有八九旱。
只是沒想到大都督連這農事氣象,也看得這麼准、這麼廣泛!」
他雖然也覺得離譜,但既然是大都督說的,那就一定沒問題!
任峻也接話:
「難怪今年春時,大都督就讓咱們開挖新渠、修繕陂塘、囤蓄河水。我們還當是尋常興修水利,原來是早備著這一步。」
李常沒接這話,只轉頭吩咐:
「光有渠還不夠。
棗將軍,你傳令各縣,再增挖二十處大型水窖,選低地修建,存雪水、蓄山泉。
開春播種前,務必全部完工。」
「喏!」
「任峻,你督辦官倉,把各縣存糧再盤一遍。軍糧之外,務必留足三成備荒糧。
還有,并州調運的煤炭,都存到太倉旁的炭場。
挖不開的,直接用煤炭烤!
開春百姓育苗、炊煮以及冬日取暖,都要用,斷不得。」
任峻連忙應道:
「回大都督,煤炭已經到了三批。只是……并州那邊說,俘虜少了,挖煤人手不夠,產量比往年少了兩成。」
「少兩成就少兩成。」李常點頭:
「夠用就行。實在缺口,那就讓那些涼州送來『不合格』的俘虜擠擠,他們可以自願不需要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