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門緊閉。
厚重朱門將內外隔絕,連最後一絲縫隙也被禁軍堵得嚴嚴實實。
門裡面發生了什麼,無人知道。
宮門之外,卻已經跪滿了人。
風雪越來越大。
白髮蒼蒼的霍家舊部跪在最前面。
再往後,是陣亡將士的遺孀,是曾經受過霍家軍恩惠的百姓,還有聽聞消息後自發趕來的讀書人。
一眼望去。
整條長街儘是素縞。
有人已經在雪地里跪了許久,膝下的積雪融了又結,臉色凍得青白,卻始終不肯離開。
所有人都盯著那道緊閉的宮門,
像是在等一個遲到了二十年的答案,
不知過了多久,人群中忽然傳來一道壓低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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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相進去這麼久了。」
「為什麼還沒有消息?」
另一人道:
「怕是凶多吉少。」
「方才宮門一關,裡頭便再沒有人出來。」
「皇帝會不會……」
後面的話沒敢說完,
可在場所有人都聽懂了。
霍家舊部中,一個脾氣暴烈的老者猛地站了起來。
他少了一隻眼睛,右腿也有些跛。
方才一路跟著蘇相走來時,始終沒有說過一句話,
此刻卻抄起地上的拐杖,重重砸向宮門,
砰——
「讓我們見蘇相!」
旁邊幾名舊部也站了起來,
「霍家已經被冤死過一次!」
「難道如今還要再逼死一個替霍家說話的人?」
「開宮門!」
人群漸漸騷動,
跪在後面的年輕人也跟著起身,
有人向前擠,
有人已經撿起地上的石塊,
禁軍瞬間握緊長槍,
宮牆之上,弓箭手也紛紛現身,
雪地里陡然多出一片冷光,
領頭的禁軍高聲道:
「退後!」
「擅闖宮門者,按謀逆論處!」
「謀逆?」
那獨眼老兵仰頭大笑,
「二十年前,你們說霍將軍謀逆!」
「二十年後,我們只是想問一句公道,你們還說謀逆!」
「怎麼?」
「這座宮門前,只要有人敢喊冤,便都是反賊嗎?」
禁軍臉色難看,長槍卻沒有放下,
人群還在往前涌,
空氣越來越緊繃,
只差一點火星,便會徹底炸開。
就在這時,
一道女子的聲音從後方傳來。
「不許動。」
聲音不算很高,卻讓最前方的人動作一頓。
人群慢慢讓開一條路,
沈囡囡披著斗篷,從風雪中走來,
長發簡單挽起,只在鬢邊別了一支白玉簪,
紅衣映著漫天素白,明艷得幾乎刺眼,
秋雲替她撐著傘,
可她走進人群時,還是抬手推開了傘柄,
「收起來。」
秋雲一愣,
「小姐,雪太大了。」
沈囡囡抬眼看向前方那群滿身白衣的人,
「今日沒人替自己遮雪,我撐什麼傘?」
秋雲眼圈一紅,默默將傘收起,
雪很快落滿沈囡囡的肩頭,
她走到那名獨眼老兵面前,先看了一眼被他砸出淺痕的宮門,
「老人家。」
「你想撞開這道門?」
老兵咬緊牙關,
「蘇相還在裡面。」
「我們不能眼睜睜看著他送死!」
「你撞開以後呢?」
沈囡囡問。
老兵一怔,
沈囡囡看向宮牆上的弓箭手,
「禁軍放箭。」
「你們衝進去。」
「死上幾十個、幾百個。」
「明日朝廷便可以告訴天下人,霍家餘孽聚眾沖宮,蘇相身為百官之首,卻暗中煽動謀逆。」
老兵臉色一變,
「我們不是謀逆!」
「我知道。」
沈囡囡看著他,
「可弓箭不會聽你解釋。」
「死人的嘴,也說不出自己只是來求公道。」
方才還在往前擠的人漸漸停住,
沈囡囡走到眾人之前,
回身望向跪滿長街的百姓,
風雪打濕她的睫毛,她抬手擦去,聲音清晰地傳開,
「蘇相用命求的,是霍家的清白。」
「不是讓你們在這座宮門前,再添幾百具屍骨。」
「今日誰沖宮。」
「誰就是在毀他二十年的心血。」
有人紅著眼問,
「那我們就這樣等著?」
「若蘇相死在裡面呢?」
人群再次安靜。
沈囡囡沉默了一瞬,隨後道:
「那便讓全京城都知道。」
「他為什麼死。」
那人愣住。
沈囡囡繼續道,
「沖宮,只能讓他們說霍家餘孽作亂。」
「活著把真相傳出去。」
「才是替霍將軍討債。」
她環視眾人,
「你們今日若死在這裡。」
「二十年前的事,依舊會被關在這道門裡面。」
「可只要你們活著。」
「便能讓京城每一條街、每一家鋪子、每一座書院都知道……」
「霍青三十歲戰死邊關。」
「死無全屍。」
「他死前等的是援軍。」
「死後等來的,卻是通敵叛國。」
風雪中,所有人都看著她。
沈囡囡抬起眼,
「朝廷想讓死人閉嘴。」
「你們便替他開口。」
老兵握著拐杖的手劇烈發抖,
過了許久,他慢慢退後一步,
「聽王妃的。」
有人遲疑道,
「可宮門已經封了。」
「消息送不出來。」
「也傳不進去。」
沈囡囡笑了,
「男人總以為關上宮門。」
「天下便聽不見了。」
「他們忘了。」
她轉頭看了一眼身後已經準備好的車隊,
最前方,是蘇月被送往五皇子府時用過的嫁妝車,
再後方,是幾家命婦的轎子,
還有京中各家鋪子運貨的車馬,
「姑娘的嫁妝車可以出城。」
「命婦的轎子可以進府。」
「丫鬟的裙擺里。」
「也藏得下一封信。」
秋雲立刻上前,
「小姐,都準備好了。」
沈囡囡點頭,
「書院一份。」
「茶樓一份。」
「霍家舊部的名冊,也一併送出去。」
「不要只寫霍將軍如何死。」
「把他救過誰、賑過哪一處災、守過多少座城,全都寫清楚。」
秋雲道,
「是。」
一名老兵卻道,
「可我們手中沒有多少文字證據。」
「說出來,旁人未必相信。」
「那便不只說文字。」
沈囡囡看向那群白髮老卒,
「你們身上的傷,便是證據。」
「遺孀家裡的牌位,也是證據。」
「當年霍府開倉放出去的糧,總有人吃過。」
「霍家軍救過的百姓,也總有人還活著。」
她頓了一下,
「讓所有人講自己知道的霍家。」
「不必說得一模一樣。」
「真話,本就不會整齊得像排練過。」
那名老兵看著她,
眼底第一次有了真正的敬意。
「王妃。」
「多謝!」
沈囡囡沒有受這一禮。
只看向那扇緊閉的宮門,
「別急著謝。」
「人還沒出來。」
她嘴上說得鎮定,
藏在斗篷下的手卻已經微微發冷。
蘇相入宮前,將所有身家都送給了蘇月。
那不是嫁女兒。
是託孤。
她知道今日會死人,
甚至已經猜到蘇相想用誰的命。
可猜到是一回事,
能不能攔住,又是另一回事。
秋雲看著她,忍不住問:
「這些信傳出去,陛下會不會怪罪王爺?」
沈囡囡笑了一聲,
「他本來就怪。」
「還差這一件?」
秋云:「……」
好像也是,
沈囡囡抬頭看向緊閉的宮門,
蕭雲昭在裡面,
她進不去。
也不打算硬闖。
那是他的戰場。
而這裡,是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