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
嫁妝車沿著長街散開,
命婦的轎子也一頂接一頂離去,
原本只聚集在宮門前的消息,像水一樣,迅速流向整座京城,
城南茶樓,
說書先生將剛收到的紙展開,
只看了兩行,聲音便啞了,
城西藥鋪,
年邁掌柜看見「霍青」二字,沉默許久,轉身從櫃檯最深處取出一隻已經褪色的軍牌,
書院門前,
一名老先生抄完最後一句,忽然摘下官帽,換上一根白布帶,
霍青的名字,
終於不再只是一樁不許人提起的舊案。
他重新變成了一個人,
一個十二歲從軍。
三十歲死在邊關。
到死都在等援軍的人。
而與此同時,
另一則消息,也悄悄混在這些信里,被送了出去。
——霍青臨死之前,曾留下一封血書。
——血書上,寫著當年真正主謀的名字。
這封血書當然不存在。
是沈囡囡讓人編的。
秋雲一開始還有些擔心,
「姑娘,若對方知道是假的呢?」
沈囡囡道:
「她若不怕,自然不會動。」
「她若動了。」
「假的也就變成真的了。」
對方籌謀二十年,
最怕的絕不是霍青重新得到一個將軍名號。
而是身份暴露,
只要那個人還藏在暗處,
就一定會想辦法毀掉所謂的血書。
沈囡囡沒有等太久,不到半個時辰,
消息放出去不到一炷香,
便有人匆匆擠出人群,
那人穿著普通百姓的衣裳,帽檐壓得極低,
看起來並不起眼,
卻沒有朝城外走,
而是繞進了宮牆西側的小巷,
秋雲看見暗衛留下的手勢,立刻靠近沈囡囡,
「魚動了。」
沈囡囡盯著那道很快消失的背影,
「不要抓。」
「跟著。」
「看看他回哪片水。」
暗衛悄無聲息跟了上去。
沒過多久,宮中另一處也傳出動靜,
一名不起眼的小宮女借著送炭火的機會,試圖將一張紙塞進泔水桶底部,
她沒有發現,抬桶的內侍早已換成了蕭雲昭的人,
消息沒有被截斷,
反而被原樣送了出去,
暗衛一路跟隨,
最後停在一座廢棄多年的宮苑前,
院門上落滿灰塵,
銅鎖卻剛剛被人動過,
等他們翻牆進入時,裡面已經空了,
只剩一隻尚有餘溫的香爐,
以及火盆中半張沒有燒乾淨的曲譜。
暗衛將東西送回時,沈囡囡只看了一眼,心裡便沒來由地一沉。
曲譜只剩幾個殘缺的音,
並不完整,
可她曾聽見過,
蕭雲昭毒發最嚴重的那一晚,躺在她懷裡,意識不清地哼過這個調子。
當時他還緊緊掐著自己的掌心,
像是極怕那段聲音。
沈囡囡拿著殘譜,指尖發冷,
秋雲低聲問,
「小姐,這是什麼?」
「不知道。」
沈囡囡把曲譜折好,
「但與蕭雲昭有關。」
她沒有再耽擱,立刻取來一張小紙,在上面寫下兩行字。
【魚動了。】
【蘇相也要動了,看住他。】
紙條被折進蠟丸,
由早已安排好的宮人送入御書房,
沈囡囡又看向宮城側門方向,
那裡停著一輛沒有任何標記的青布馬車,
車中坐著她提前找來的醫者,
護心藥。
止血藥。
金針。
能準備的東西,全部備齊了,
秋雲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
「小姐。」
「真能救下來嗎?」
沈囡囡沒有回答,
風雪落在她的眼睫上,
片刻後,她才輕聲道:
「先把路備好。」
「生死,讓他自己爭。」
御書房內,
皇帝終究還是鬆了口,
不是因為相信蘇相,
也不是因為真正覺得霍家有冤,
是宮外的聲音越來越大。
太子又被人用一封信送進宮中。
就連御書房裡的消息,也能在片刻間傳出去。
有人藏在這座皇宮裡。
看著他。
算著他。
甚至把他的兒子當成棋子,隨時扔到他面前。
皇帝心底第一次真正生出一絲懼意。
他不想再讓事情繼續失控。
「朕可以重查霍案。」
皇帝的聲音有些疲憊,
殿中眾人都抬起頭,
他看向蘇相,
「沈潤之事,暫緩處置。」
「霍青的將軍名號,也可暫時恢復。」
「待案子查清之後。」
「朕會重新為霍氏修墓。」
「撫恤霍家舊部。」
「今日宮門外聚集的那些人,只要立即散去,朕可以不追究。」
他說完,看向蘇相,
「如此。」
「你可滿意?」
蘇相沒有回答,太子卻先急了,
「父皇!」
「霍案尚未查清,怎麼能先恢復霍青的名號?」
皇帝冷冷看了他一眼,
太子立刻閉嘴,過了一會兒,
蘇相才緩緩抬頭。
「陛下準備以什麼名義。」
「恢復霍青的名號?」
皇帝皺眉,「什麼意思?」
「是陛下憐憫一個戰死的忠臣。」
蘇相看著他,
「還是陛下承認。」
「霍青本來便沒有罪?」
皇帝剛剛壓下的怒火,再次翻湧,
「蘇懷遠!」
「朕已經給了你台階。」
蘇相緩緩搖頭,
「霍家不要台階!」
「霍家要清白!」
皇帝臉色驟沉,
一直站在旁邊的賀瑾之忽然開口:
「陛下。」
皇帝冷冷看向他,
「你也有話說?」
賀瑾之拱手,
「無罪不是皇恩。」
「清白也不能靠施捨。」
皇帝猛地一拍御案,
「放肆!」
賀瑾之跪下,背脊卻依舊挺直,
「臣失言。」
「但臣,不改!」
「臣只是查案,有罪便定罪。」
「無罪便還其清白。」
「無論死者是誰,無論……定罪之人又是誰。」
太子冷笑,
「說得冠冕堂皇。」
「你們一個個都替霍家喊冤。」
「可蘇懷遠自己就乾淨嗎?」
「他利用東宮。」
「欺瞞父皇。」
「沈家今日的局也是他做的。」
「這樣的人,有什麼資格替忠臣開口?」
蘇相聞言,竟點了點頭,
「殿下說得對。」
太子一愣,
蘇相抬手,扶住霍青的牌位,
「臣不乾淨。」
「臣利用過太子。」
「欺瞞過陛下。」
「為了查霍案,臣也做過許多不該做的事。」
他的聲音不高,卻沒有絲毫逃避,
「有些人因臣受過牽連。」
「有些罪,臣洗不掉。」
太子立刻道,
「父皇,您聽見了!」
蘇相沒有理他,只看著皇帝,
「臣的罪。」
「臣認。」
「陛下可以殺臣。」
隨後,他將霍青的牌位往前推了一寸,
「可不能用臣的罪。」
「繼續壓著霍青的清白。」
太子臉色難看,
他原本想拿蘇相的過往堵住霍家翻案,
蘇相卻乾脆把自己的罪全認了,
他不替自己求情,
也不替自己洗白,
如此一來,
蘇懷遠有罪,與霍青是否有罪,
便成了兩件完全不同的事。
皇帝坐在御案後,臉色陰晴不定,
過了許久,他忽然看向蕭雲昭,
「你呢?」
「你今日擋禁軍。」
「替蘇懷遠說話。」
「是不是也要逼朕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