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雲昭的手指剛剛觸到袖中的紙條,
他沒有立即打開,
而是看向皇帝,
「兒臣只想知道。」
「以後還有沒有人敢替蕭家守國門。」
皇帝冷笑,
「少拿天下將士來壓朕。」
「霍家案只是個案。」
蕭雲昭淡淡道:
「霍青替蕭家打了一輩子的仗。」
「他的兩個兄弟死在戰場。」
「他自己三十歲死無全屍。」
「最後連一個剛會走路的孩子都沒保住。」
他的目光落在霍青牌位上。
「父皇若連一句錯都不肯認。」
「下一次邊關告急。」
「守城的人憑什麼信京城?」
皇帝胸口一堵,
「朕已經答應重查!」
「重查以後呢?」
蕭雲昭問,
「查清霍青無罪。」
「父皇再賜他一個忠臣的名號?」
「說是天恩浩蕩?」
皇帝怒道,
「蕭雲昭!」
男人抬起眼。
眉眼間沒有半點退讓,
「霍青不需要父皇賜他清白。」
「他本來就是清白的。」
御書房內一片死寂,
蕭雲昭繼續道:
「還有一件事。」
「父皇始終不肯回答。」
皇帝心中莫名一緊,
「霍青已經死了。」
「沈策也遠在邊關。」
「那個人為什麼還不肯停手?」
「為什麼非要霍、沈兩家身敗名裂。」
「妻兒陪葬。」
「滿門死絕?」
皇帝手指一顫,
蕭雲昭捕捉到了,
「父皇真的不知道。」
「誰會這樣恨他們嗎?」
皇帝沒有回答,
他的臉色卻難看得嚇人,
陳國破城那一夜,
滿城烈火。
哭喊聲。
還有那張在火光中扭曲的臉。
又一次從記憶深處浮了出來。
可他不肯承認。
也不敢承認。
那個人死了。
早就死了。
若她還活著……
皇帝猛地打斷自己的思緒,
「不知所謂。」
「朕已經作出讓步。」
「此事到此為止。」
蘇相聽見「到此為止」四個字,
忽然笑了,
很輕,
也很悲涼,
「又是到此為止。」
皇帝皺眉,
蘇相緩緩俯身,
額頭重重叩在金磚之上,
「臣請陛下。」
「向霍氏滿門。」
「向枉死將士。」
「向天下仍在替大胤守邊的人。」
「下罪己詔!」
砰——
皇帝猛地站起身,
「蘇懷遠!」
「你是在逼朕!」
蘇相抬起頭,
額頭已經磕出一道紅痕,
「臣是在替二十年前。」
「沒能活著走到宮門前的人。」
「討一句公道。」
皇帝胸口劇烈起伏,
「來人!」
「把他拖出去!」
「朕不想再看見他!」
禁軍再次上前,
蕭雲昭正要動,
袖中紙條卻在此時落入掌心,
他展開,
上面只有兩句話,
【魚動了。】
【蘇相也要動了,看住他。】
蕭雲昭猛地抬頭,
蘇相正慢慢從地上站起來,
他的雙腳早已凍僵,
起身時身體晃了一下,卻仍舊站穩了。
而他的目光,
已經越過眾人,
落在了御書房右側那根朱紅殿柱上。
蕭雲昭心中驟沉,
下一瞬,
他已經扣住蘇相的手臂,
「夠了。」
聲音壓得很低,只有兩人能夠聽見,
「後面的事,本王來做。」
蘇相沒有掙扎,
只是平靜地看著他,
「王爺想抓幕後之人。」
「老臣想讓霍家今日便得到清白。」
「你們還可以等。」
「霍家已經等了二十年。」
蕭雲昭五指收緊,
「囡囡已經看穿你的打算。」
蘇相眼神微動,
「她想讓你活著出去。」
蘇相聽完,眼眶終於紅了一瞬,
「王妃確實聰明。」
「也心軟。」
「可這一次。」
「老臣不能聽她的。」
蕭雲昭聲音冷下去,
「你死了。」
「蘇月怎麼辦?」
蘇相臉上的平靜終於裂開了一道縫,
他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眼底已經泛紅,
「她會恨我,可她活著恨我,總好過陪著我一起死。」
蕭雲昭皺眉,「蕭雲錦護不住她一輩子。」
蘇相抬起頭,「王爺會讓他護住的。」
蕭雲昭冷笑,
「你倒會替本王安排。」
蘇相的唇輕輕顫了一下。
許久沒有說話。
殿中其他人只看見兩人站在一起。
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麼。
皇帝已經等得不耐煩。
「還愣著做什麼?」
「拿下!」
禁軍正要靠近。
蘇相卻忽然低聲道:
「王爺。」
「老臣一直以為。」
「自己才是執棋的人。」
蕭雲昭看著他,
蘇相目光掃過太子袖中被搜出的密信,
又看了一眼站在旁邊的賀瑾之,
「假令。」
「城門。」
「太子。」
「宮中的傳信人。」
「老臣走一步。」
「王爺便在後面,再多走一步。」
蘇相笑了笑,
「今日老臣才知道。」
「王爺一直在等。」
「等老臣把這盤棋下完。」
蕭雲昭沒有否認,
從沈潤收到假令開始,
他便知道蘇相有所隱瞞,
蘇相想借沈家,
逼幕後之人重用二十年前的手段,
而蕭雲昭順勢而為,
讓沈潤帶人入京,
讓城外三百人卸下長兵,
親自將沈潤送到皇帝面前,
再借太子帶來的信,揪出隱藏在宮中的傳信人。
蘇相以為自己在引蛇出洞,
蕭雲昭卻一直等在蛇後面。
可有一件事,
從來不在他的局裡。
蕭雲昭盯著蘇相。
「本王沒讓你死。」
蘇相笑了,
「可老臣。」
「需要死一次。」
蕭雲昭眉心一沉,
還沒來得及追問,
蘇相忽然向前半步,
像是因身體虛弱,站立不穩。
蕭雲昭下意識扶住他,
蘇相卻借著這個動作,靠近他耳邊,
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死人未必死。」
蕭雲昭身體一僵,
「血脈未必護你。」
蘇相停了一瞬,
最後只留下五個字,
「小心身邊人。」
蕭雲昭瞳孔驟縮,
死人。
血脈。
身邊人。
這幾個字像一根鋒利的針,瞬間刺入他最不願碰觸的地方。
就是這一瞬。
蘇相忽然掙開他的手。
蕭雲昭反應極快,
伸手去抓,
卻只扯下蘇相半截素白衣袖,
「蘇懷遠!」
蘇相沒有回頭,
他朝著那根朱紅殿柱,狠狠撞了上去。
砰——
沉悶的聲音響徹御書房。
鮮血飛濺。
落在殿柱上。
落在金磚上。
也落在霍青蒙塵二十年的牌位上。
滿殿死寂。
蘇相身體晃了一下。
緩緩倒了下去。
他的眼睛還沒有完全閉上。
嘴唇微動,
聲音輕得只剩氣音。
「請陛下……」
「下罪己詔……」
就在這時,
御書房的大門被人猛地推開,
風雪呼嘯而入,
蘇月跌跌撞撞衝進殿中,
她跑丟了一隻鞋,
一隻腳只穿著被雪水浸透的羅襪,
髮髻也散了,
臉上全是淚,
她一眼便看見倒在血泊里的蘇相,
也看見父親額頭不斷湧出的血,
蘇月整個人僵在門口,
下一瞬。
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喊,響徹整座大殿,
「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