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相觸柱而亡的消息,很快傳出了宮門,
沒人知道消息是從哪裡先傳出來的,
像是一陣風,
眨眼便吹遍了長街。
宮門外原本還在等的人群,徹底安靜下來,
一名霍家老兵手中的拐杖掉在了雪地里,
有人不相信,
「假的。」
「蘇相剛剛才進去。」
「怎麼可能死?」
可緊接著,宮門側邊打開,
一隊侍衛抬著蓋了白布的擔架走出來。
白布下面,
隱約能看見人形,
垂下的一截袖口,是蘇相入宮時穿的素衣,
雪地里瞬間響起哭聲,
先是一個人。
然後是十個人。
百個人。
有人跪下。
有人重重叩頭。
也有人紅著眼睛,朝著宮門走去,
「狗皇帝!」
「忠臣的血還沒流夠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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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衝進去!」
「替蘇相討命!」
原本被沈囡囡壓下去的情緒,在這一刻徹底失控,
幾個霍家舊部拔出了藏在衣下的短刀,
守門禁軍立刻列陣,宮牆上的弓箭手也拉開弓弦,
眼看便要血流成河,
沈囡囡站在宮門外,
臉色也在聽見消息的那一刻白了一瞬,
哪怕她早就猜到,
真正聽見「觸柱而亡」四個字時,心口仍舊像被重重砸了一下,
她很快穩住自己,
徑直走到人群最前面,
「都停下!」
沒人聽,人群已經被悲憤沖昏頭腦,
斷臂老兵紅著眼睛,
「王妃!」
「蘇相死在裡面了!」
「您還讓我們等?」
沈囡囡一把奪過他手中的短刀,
反手扔進雪地,
「他用命求的是霍家清白!」
「不是讓你們陪他一起死!」
老兵怒道,「可他已經死了!」
「所以更不能沖!」
沈囡囡轉身,指著宮門,
「蘇相用命,才把霍家從反賊變回忠臣。」
「你們現在沖宮。」
「是想讓他死後,再背一個煽動謀反的罪名嗎?」
所有人都僵住,沈囡囡眼睛發紅,
聲音卻沒有半點顫抖,
「他求的是清白。」
「不是讓你們跟著他送死。」
「今日誰沖宮。」
「誰便是在毀他最後的心愿。」
人群中的喊殺聲漸漸停下,
仍舊有人哭,
卻沒有人再向前,
老兵握緊拳頭,許久,緩緩跪了下去,
額頭重重磕在地上,
「蘇相……」
周圍人也一個接一個跪回雪中,
沒人再沖宮門,
有人慢慢摘下束髮的白布,綁在街邊樹上,
緊接著,
一條。
兩條。
越來越多,
白布一路從宮門外,掛到了長街盡頭,
不到半日。
整座京城。
盡皆素縞。
沒有暴亂。
沒有刀兵。
只有無聲的白。
比任何喊殺聲都更讓人心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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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囡囡站在其中,沒有再說話,
直到晚意匆匆趕來,
在她耳邊極低地說了一句:
「姑娘。」
「側門開了。」
沈囡囡猛地抬眼,
她轉身上車。
「走。」
……
宮城西側的小門很少有人經過,
一輛樸素馬車早已停在那裡
車廂里舖了厚厚幾層軟褥,
孫大夫帶著藥箱等候多時,
側門打開,
蕭雲昭抱著蘇相出來,
沈囡囡掀開車簾,
只看了一眼,指尖便冷了,
蘇懷遠臉色已經沒有半分血色,
額頭的傷口雖暫時止住,衣襟卻幾乎全被血浸透,
「上車。」
她沒有多問,蕭雲昭將人放入車中,
孫大夫立即上前施針,
沈囡囡看向蕭雲昭,
「後面有人跟著嗎?」
「有。」
「多少?」
「三個。」
「讓他們看見蘇相被送回蘇府。」
蕭雲昭道,
「已經安排好了。」
明面上的車駕,會從宮門一路返回蘇府,
棺木也會在今夜送進去,
蘇相觸柱傷了頭臉,
又是戴罪之身,
無人敢要求開棺驗看。
而真正的蘇懷遠,
會從這道無人注意的小門,被帶進昭親王府暗室。
沈囡囡看向孫大夫,
「怎麼樣?」
孫大夫手指落在蘇相腕間,
臉色越來越沉,
「脈息幾乎摸不到。」
「額骨受創太重。」
「血也流得太多。」
沈囡囡問,
「有幾成?」
孫大夫沉默許久,
「一成……」
馬車裡安靜下來,
一成。
幾乎便是聽天由命。
沈囡囡沒有猶豫,
「一成也搶。」
「需要什麼藥。」
「需要什麼人。」
「只要京城裡有,就去拿。」
「沒有便去宮裡搶。」
蕭雲昭看向她,沈囡囡也看著他,
男人臉上沒有什麼表情,
手上卻全是蘇相的血,
袖中還攥著那截被扯下來的白色衣料,
沈囡囡握住他的手,
「先救人。」
「其他的,等他活下來再說。」
蕭雲昭反手握緊她,
「嗯。」
馬車悄無聲息駛入風雪,
與此同時,
另一輛被人嚴密護送的車駕,正從宮門離開,前往蘇府,
跟蹤的人遠遠看見,
立刻回去傳信,
——蘇懷遠已死。
——屍體已經送回蘇府。
……
昭親王府暗室內,
燭火通明,
蘇相被安置在榻上,
孫大夫與幾名可信的醫者輪流施針,
一盆盆血水被端出去,
房門始終緊閉,
蕭雲昭站在外間,
沈囡囡替他擦去手上的血,
擦到一半,她忽然從袖中取出一樣東西,
半張燒毀的曲譜,
蕭雲昭目光落上去,
身體便驟然僵住。
沈囡囡一直盯著他,
「你聽過。」
不是疑問。
蕭雲昭指尖緩緩收緊。
「小時候。」
他的聲音低得發沉。
「每次用藥之前。」
「都會有人彈這首曲子。」
沈囡囡問:
「誰彈?」
蕭雲昭沒有回答。
他記憶里的畫面破碎又混亂。
昏暗房間。
刺鼻的藥味。
皮鞭落在身上的聲音。
還有一個女人溫柔的手。
那隻手曾經撫摸他的頭。
告訴他:
疼是為了讓他變得更強。
只要他聽話。
便不會被拋棄。
可那張臉始終模糊。
他甚至不記得。
自己究竟有沒有真正見過她。
蘇相最後留下的話,也在此時被蕭雲昭重新說了出來,
「死人未必死。」
「血脈未必護我。」
「小心身邊人。」
沈囡囡安靜了片刻。
她沒有急著問那個本該死去的人是誰。
只握緊蕭雲昭的手,
「無論她是誰。」
「你都不是她手裡的刀。」
蕭雲昭低頭看她,
「可她磨了這把刀很多年。」
沈囡囡迎上他的目光,
「那就讓她看看。」
「刀有了想護的人之後。」
「會先砍向誰。」
兩人對視片刻。
暗室里忽然傳來孫大夫的聲音,
「王爺!」
兩人同時回頭,
孫大夫從房中走出來,
額頭上全是汗,
「脈息暫時穩住了。」
「但人還沒有脫離危險。」
沈囡囡緊繃的身體終於鬆了一瞬,
蕭雲昭問:
「能醒嗎?」
孫大夫搖頭,
「不知道。」
「也許三日,也許三個月。」
「也許……」
後面的話,他沒有說。
她看了一眼榻上的蘇懷遠,
輕聲道:
「先活下來。」
「只要還活著。」
「總有一天能醒。」
門外,莫白快步進來,
「王爺。」
「王妃。」
「有人一直跟著送回蘇府的擔架。」
「親眼看著蘇府掛了白幡。」
「又確認蘇姑娘哭昏過去。」
「消息已經送走了。」
蕭雲昭看向窗外,
京城正在為蘇懷遠掛白,
宮中以為他已死,
幕後的人也會以為,這個與她周旋了二十年的老對手,終於倒下,
可她不會知道。
蘇懷遠還剩一口氣。
沈囡囡道:
「從今日開始。」
「丞相蘇懷遠死了。」
她替榻上的老人拉好被角。
「等他醒來。」
「便只做蘇月的爹。」
蕭雲昭站在她身邊。
看著暗室里跳動的燭火。
目光一點點變冷。
蘇相的局已經走完。
那個藏在暗處的人,也終於露出了第一道影子。
接下來。
該輪到他了。
榻上。
始終昏迷不醒的蘇懷遠。
手指極輕地動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