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室里的燭火仍亮著。
蘇懷遠那根微微動過的手指，很快又安靜下來，
孫大夫守在榻前，不敢有半分鬆懈。
蕭雲昭沒有繼續留下，能做的已經做了，
剩下的，只能看蘇懷遠願不願意從閻王手裡，把自己這條命搶回來。
夜色已經很深，
昭親王府主院卻還亮著一盞燈，
光線昏黃，
沈囡囡倚在軟榻上睡著了，烏髮披散，肩頭搭著一條薄毯，手裡還拿著一本帳冊，
糰子窩在她裙擺上，肚皮朝天，睡得四腳攤開，
聽見房門響動，沈囡囡睜開眼，
「回來了？」
蕭雲昭沒有回答，他站在門口，隔著半間屋子靜靜地看她，
這段時日發生的事情實在是太多，
霍家。
沈家。
蘇懷遠。
還有那半張與他幼年有關的殘缺曲譜。
每一件事，都像有人故意掀開他腳下的一塊磚，
下面不是路，是深不見底的泥沼。
蕭雲昭從前從不怕這些，他本就是從泥沼里爬出來的，
可現在不一樣，
他有了想護的人，便開始怕自己腳下的污泥，會順著他的手，將她也一同拖下去。
沈囡囡等了半晌，見他還是不動，眉梢慢慢挑起，
「昭親王站在那裡做什麼？」
「等我過去抱你？」
話音剛落，男人已經走到她面前，
下一刻，沈囡囡連人帶薄毯，被他整個抱進懷中，
力氣很重，
她的臉被壓在他胸前，險些喘不過氣，
「蕭雲昭……」
沈囡囡推了推，沒推動，
「你是打算把我和孩子一起勒死？」
聽見孩子，蕭雲昭的手臂才僵了一下，稍稍放鬆，卻仍舊沒有將人放開，
沈囡囡靠在他懷中，聽著他急促得有些不正常的心跳，
「出什麼事了？」
「沒有。」
「沒有？」
沈囡囡抬起頭，
「那王爺這副死了媳婦的模樣，是給誰看？」
蕭雲昭垂眸看她，眼底壓著一片沉沉的暗色，「囡囡！不許說！」
沈囡囡被他嚇一跳，「怎麼了？」
他把頭埋在她的頸邊，聲音悶悶的，
「我送你回沈家。」
沈囡囡的眼神瞬間變了，
「你說什麼？」
蕭雲昭扣住她腰間的手緩緩收緊，
「沈家現在安全了。」
「沈將軍已經回京，沈潤也在。」
「我……」
啪——
清脆的巴掌聲，打斷了他後面的話，
蕭雲昭的臉偏向一旁，
屋子裡安靜得只剩紅燭燃燒的聲音，
糰子被嚇醒，
四腳並用地翻過身，睜著一雙紅眼睛，茫然地看著兩人，
沈囡囡坐在蕭雲昭腿上，手還停在半空，冷眼看著他，
「清醒了嗎？」
他維持著被打偏臉的姿勢，舌尖緩慢抵了一下被打過的臉頰，
不疼，
可那股輕微的麻意，像是順著皮膚一路鑽進了血肉里，
他眼底原本壓著的陰鬱非但沒有散去，
反而更濃了，
比巴掌更先落到他身上的，
是她身上的香氣，
清甜。
柔軟。
離他極近，她打他時，髮絲掃過他的臉，
蕭雲昭甚至覺得，
若她肯一直這樣看著他，便是再重一些，也很好，
片刻後，
蕭雲昭緩緩轉回臉，盯著她，那雙漆黑的眼睛裡，不見怒意，
甚至隱隱透著一絲興奮，
沈囡囡眯起眼，
「你這是什麼眼神？」
蕭雲昭握住她剛剛打過自己的手，低頭，在她掌心輕輕吻了一下，
「小姐打得太輕，要不再來一下？」
沈囡囡翻了個白眼，「蕭雲昭，你有病？」
男人看著她，唇角終於勾起一點病態又滿足的笑意，
「小姐不是早就知道？」
沈囡囡想抽回手，卻被他緊緊攥住，
蕭雲昭將她的掌心重新貼到自己臉上，
眼底的暗色幾乎要漫出來，像是怕她手疼，拇指輕輕揉過她泛紅的掌心，
「小姐手疼不疼？」
沈囡囡氣笑了，「你這張臉是石頭做的？」
「下次可以用另一邊。」
「蕭雲昭！」
「我在。」
他抬頭看她，眼底的陰霾還沒有徹底散去，
可方才那種沉沉壓在身上的死氣，已經被這一巴掌打散了大半，
沈囡囡從他手裡抽回自己的手，
「跪好。」
蕭雲昭聞言，當真屈膝跪下，
脊背挺得筆直，
神情甚至稱得上乖順，
沈囡囡看著他這副模樣，愈發覺得心裡那口氣堵得厲害，
「我讓你跪，你便跪？」
「小姐的話，自然要聽。」
「少給我演，方才讓你別替我做決定，你怎麼不聽？」
蕭雲昭沉默。
沈囡囡捏住他的下巴，逼他抬起臉，
「既然喜歡挨打。」
「那便聽清楚。」
「從今日起，不許再動把我送走的念頭。」
「嗯。」
「不許拿為我好當藉口。」
「嗯。」
「不許背著我去送死。」
蕭雲昭沒有立刻答應。
沈囡囡抬起手，
「嗯？」
蕭雲昭目光落在她的手上，眼裡甚至閃過一絲期待，甚至微微抬起臉，像是生怕她打得不順手，
「……」
沈囡囡氣笑了，
「你還挺期待？」
蕭雲昭握住她的手腕，將她的掌心重新貼在自己臉上，
「小姐肯打我，便說明還肯管我。」
「我若打壞了呢？」
「那也是小姐的。」
他微微側頭，吻她柔軟的掌心，
「死了也是。」
沈囡囡臉上的笑意淡下，手指忽然用力，掐住他的臉，
「少在我面前說死，再說一次，我不只是打臉。」
蕭雲昭竟問，
「還打哪裡？」
沈囡囡：「……」
這個人果然不能哄。
越哄越來勁。
他跪著，把頭埋在她的膝上，
「從前沒人管。」
「後來我便覺得，只要能活著，做什麼都無所謂。」
他握住沈囡囡的手腕，將她的掌心，重新貼到自己發燙的側臉上，
「可小姐不一樣。」
「小姐打我，罵我。」
「便說明我還是你的人。」
沈囡囡俯下身，靠近他，兩人的呼吸交錯，
「那以後再敢自作主張，我便日日打你。」
蕭雲昭的眼神暗了下去，
「好。」
他答得太快，甚至隱隱透出一點期待，
沈囡囡察覺不對，立刻改口：
「不對，這不是罰你。」
「怎麼不是？」
「你分明很高興。」
蕭雲昭沒有否認，沈囡囡越看越來氣，伸手揪住他的耳朵，
「那便罰你睡書房。」
蕭雲昭臉上的笑意瞬間消失，
「這個不行。」
「為何不行？」
「會睡不著。」
「從前沒有我，你不是照樣睡？」
「從前不知道抱著小姐睡是什麼滋味。」
蕭雲昭伸手攬住她的腰，將臉埋進她懷中，
「如今知道了，便戒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