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囡囡醒來的時候。
外面已經鑼鼓喧天。
她躺在熟悉的床榻上,盯著頭頂的青色帳幔看了片刻,腦中最先浮現的,卻是昨夜浴房裡的畫面。
絳紅色的衣袍被水打濕,貼在男人勁瘦的腰腹上,
還有他低下頭,問她有沒有被色誘到的模樣,
沈囡囡閉了閉眼,
覺得自己定然是被那個登徒子帶壞了。
大清早的,想的都是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
房門被推開,秋雲滿臉喜色地走進來,
「姑娘。」
「您總算醒了。」
沈囡囡翻了個身,
「外面怎麼這麼吵?」
秋雲忍著笑,
「姑娘,快起身吧,昭親王已經到長街口了!」
沈囡囡閉著眼睛不動,
「到便到了。下個聘而已,至於弄出這麼大動靜?」
秋雲走到床邊,
「可王爺帶來的聘禮,從咱們府門口,一直排到長街盡頭。」
「聽說後面的還沒進來呢。」
沈囡囡慢吞吞坐起來,嘴上卻不以為意,
「下個聘而已,弄這麼大陣仗做什麼?也不怕堵了街。」
秋雲走到梳妝檯前,將早已備好的衣裳拿出來,
「姑娘說得是,那奴婢去告訴夫人。」
「讓王爺把那些聘禮都抬回去?」
沈囡囡立刻看她,
「我什麼時候說讓他抬回去了?」
秋雲低下頭,肩膀卻忍不住抖了一下,
「奴婢聽錯了。」
秋雲說完,又小聲補充,
「還是莫白大人親自帶人看著的,聽說王爺昨夜將聘禮單核了八遍,單是今日穿哪件衣裳,便換了十幾次。」
沈囡囡唇角悄悄翹了一下,很快又壓下去,
「瞎折騰,絳紅色那件就很好。」
秋雲一愣。
隨即忍不住笑。
「姑娘怎麼知道王爺今日穿絳紅色?」
沈囡囡:「……」
昨夜那人濕著衣裳,在她面前晃了半天,她能不知道嗎?
秋雲看她耳根一點點紅了,揶揄道,
「王爺昨夜是不是又來了?」
沈囡囡面不改色,「沒有。」
「哦~~」
沈囡囡看著她那明顯不信的表情,
「我猜的不行啊,他那個人就只適合穿這幾個顏色。」
秋雲忍著笑,沒有拆穿她,
「那姑娘可要起身了?外面的人都等著呢。」
沈囡囡慢悠悠道:
「急什麼?讓他多等一會兒。」
嘴上這樣說,下一刻卻已經掀開被子下了床,
「把昨日新送來的那支紅玉簪拿來。」
「還有那件海棠紅的外衫。」
秋雲眨了眨眼,
「姑娘不是說不急?」
沈囡囡看她,
「我只是怕他今日穿得太難看。」
「出去替沈家把把關。」
秋雲連忙低頭。
「是。」
不能笑。
笑了姑娘又要惱。
……
沈府大門外,長街兩側已經圍滿了百姓,
一百多抬聘禮披紅掛彩,從沈府門前一路排至街尾。
紅木箱籠上綁著大紅綢花,箱蓋雖然沒有打開,卻已經足以看出分量,
為首的兩名禮官捧著聘書與聘禮單,
兩隻禮雁被人抱在懷裡,大概是第一次看見這麼多人,一直扯著嗓子叫。
蕭雲昭騎在馬上,一身絳紅色錦袍,衣領與袖口繡著暗金雲紋。
墨發用赤金冠束起,
他平日裡總是一身冷沉的玄色,眉眼間也儘是拒人千里的寒意,
圍觀的姑娘們遠遠看著,忍不住紅了臉,
「那便是昭親王?」
「不是說昭親王殺人不眨眼嗎?」
「怎麼今日瞧著……」
「瞧著什麼?」
「瞧著像是很高興。」
莫白騎馬跟在後面,聽見這些議論,神色沒有任何變化。
阿蠻卻忍不住往蕭雲昭臉上看了一眼,
湊到莫白身邊,小聲道:
「主子昨夜還是翻牆進去的,今日倒是知道走正門了。」
莫白面無表情。
「今日若再翻牆,沈將軍會打斷他的腿。」
前面的蕭雲昭忽然開口:
「本王聽得見。」
阿蠻立即挺直腰背,
「屬下什麼都沒說。」
莫白也默默往旁邊挪了半步。
沈府大門在這時緩緩打開,
沈潤率先走出來,身後跟著邱瞳和沈念,
他今日難得穿得正經,一身深藍錦袍,腰間束著玉帶,站在石階上,看著長街上那一眼望不到頭的聘禮,
心裡雖然滿意,臉上卻故意擺出一副不好說話的模樣。
蕭雲昭翻身下馬,走到門前,
沈潤抬手擋住他,
「昭親王昨日還翻我沈府的牆,今日便想走正門,是不是太容易了些?」
蕭雲昭神色平靜,
「大舅兄想如何?」
沈潤原本還板著臉,聽見「大舅兄」三個字,努努嘴,顯然想起之前,明顯不太適應,
他咳了一聲,
「少套近乎,我準備了……」
話還沒說完,一團雪白忽然從沈府里衝出來,
糰子脖子上綁著一根紅綢,沿著台階一路蹦下去,直接停在蕭雲昭腳邊,還抬起兩隻前爪,往他的衣擺上扒拉,
蕭雲昭低下頭,
糰子抬起腦袋看他,
一人一兔對視片刻,
蕭雲昭皺眉,
「你的媳婦已經在王府。」
「還跟出來做什麼?」
沈潤一愣,
「什麼媳婦?」
沈念從門內跑出來,彎腰將糰子抱起來,
「姐夫給糰子找了一隻母兔。」
「叫綿綿。」
「昨日已經送進王府了。」
邱瞳抱著手臂,意味深長地看向沈潤,
「昭親王連兔子的婚事都辦妥了。」
「確實比某些人可靠。」
沈潤立刻轉頭,
「我的聘禮你不是已經收了嗎?」
邱瞳淡淡道,
「我只是替你保管。」
沈潤急了,
「你不嫁,收我馬場做什麼?」
「我喜歡馬場。」
「那也算喜歡我的一部分。」
邱瞳:「……」
她抬手便去擰他的耳朵。
沈潤趕緊偏頭躲開。
「今日這麼多人看著。」
「給我留點面子。」
「你還有面子?」
「我怎麼沒有?」
兩人鬧成一團。
沈念抱著糰子,看得津津有味。
蕭雲昭站在門前,也沒有催促。
直到門內傳來沈策的聲音,
「鬧夠了沒有?」
沈潤和邱瞳同時停下,
沈策站在院中,一身深青色常服,他看了蕭雲昭一眼,
「讓他進來。」
蕭雲昭抬步走進沈府,
這一次。
沒有翻牆,沒有躲藏,
也不再是那個只能守在梧桐院窗外的馬奴。
他帶著婚書。
帶著聘禮。
堂堂正正從沈府正門走了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