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吸了吸鼻子，像是怕自己哭出來以後，眾人便不肯再相信她，
「姐姐，我知道家裡有事要發生了。」
「這幾日大伯父總在書房裡見人，哥哥也常常天黑了才回來。姐夫嘴上說大軍沒有開拔，可外頭的人都在等著他走。就連府里的護衛都比以前多了一倍。」
沈潤張了張嘴，半晌都沒有說出話。
他們一直以為自己瞞得很好，卻忘了沈念從小便活得小心。別人的一句話、一個眼神，她都能記在心裡。
「我幫不上大伯父和哥哥，也不能替姐夫領兵。」
沈念頓了一下，又認真地補充道：「可我會認字，也會記東西。若是有人在我面前說了什麼，我可以記下來。上次在慈寧宮，我和六殿下也幫姐姐瞞過那些人，沒有讓她們找到蠱蟲。」
「沒準這一次，我真的能幫上姐夫呢？」
她說到最後，聲音里終於多了一點屬於孩子的希冀。
仿佛進宮不是去做一枚人質，而是去完成一件她也能做到的大事。
蕭雲昭抬眸看向她。
沈念被他看得有些緊張，下意識朝沈囡囡身邊靠了靠，卻沒有避開他的視線。
「進了宮，不會有人因為你是沈家人便對你手下留情。」蕭雲昭的聲音沒有刻意放柔，「太后也許會讓你傳假話，也許會拿六皇子逼你做不願意做的事。若是被人發現你往外傳消息，你今日學的那些拳腳，未必能護得住你。」
沈念安靜了片刻，才小聲開口，「那我就先答應她們。」
沈策眉頭一跳。
沈念抿了抿唇，繼續道：「姐姐以前告訴過我，遇到比自己厲害的人，不能只顧著逞強。先保住自己，才有機會想辦法。」
「她們讓我做什麼，我先聽著。能做的便做，不能做的就裝作聽不懂。若是真的很危險，我便什麼都不管，只想辦法回來。」
說到這裡，她像是怕蕭雲昭覺得自己沒用，又趕緊補充了一句，
「姐夫，我不會拿自己的命去換消息。」
「因為我若回不來，姐姐會傷心的。」
蕭雲昭眼底那層冰冷終於散了些。
他想起前幾日，沈囡囡還在告訴他，不能再用自己的命去換旁人的平安。
如今連沈念都懂的道理，他若再將這個孩子的選擇一口否決，似乎便又成了那個只會將所有人關在身後、自以為能獨自擋住一切的蕭雲昭。
「本王不需要你替我立功。」他看著沈念，一字一句道：「你叫她一聲姐姐，便也是本王的妹妹。到了宮裡，記住的第一件事不是幫誰，而是讓自己平安。」
「哪怕什麼都沒有聽見，什麼都沒有查到，只要你能好好回來，便已經幫了我們。」
沈念眼睛一亮，用力點了點頭。
沈潤站在一旁，臉色依舊難看。
他憋了半晌，才抬手在沈念額頭上不輕不重地彈了一下，「學了幾日拳，認了幾本書，便覺得自己厲害了？」
「我本來就很厲害。」沈念捂住額頭，小聲反駁，「前幾日師父還誇我，說再學幾年，我就能打過哥哥了。」
「那是他哄你多交幾年束脩。」沈潤嘴上擠兌，眼眶卻已經有些泛紅，他別開臉，像是怕被人看見，只冷著聲音道：「進了宮不許亂吃東西，不許單獨跟陌生人走，更不許仗著自己學過幾招便與人動手。真有人欺負你，你便先記住那人的臉，等哥哥進宮以後再替你打回來。」
沈念望著他，忽然笑了， 「哥哥，你剛才還說不能隨便進皇宮。」
「我不能隨便進，不代表蕭雲昭不能。」沈潤毫不猶豫地將妹夫推了出去，「他若連自己妹妹都接不出來，這個昭親王也別做了。」
蕭雲昭淡淡掃了他一眼，竟沒有反駁。
沈策看著眼前的小姑娘，胸口仍舊堵著一口氣。
他不願意。
沈家的男人還沒有死絕，哪裡輪得到一個孩子去替他們擋刀？
可當沈念走到他面前，小心翼翼地握住他粗糙的手指時，沈策那些拒絕的話卻又怎麼都說不出口，「大伯父，你不要生氣。」
沈念仰著臉看他，「我記性很好，也很會裝乖。你昨日裝腿疼的時候，連太醫都沒有騙過去，我一定比你裝得像。」
滿屋的沉重忽然凝滯了一瞬。
沈策瞪著她，方才涌到眼底的酸意生生被堵了回去，「誰說我沒騙過去？太醫不是回宮說老子舊傷嚴重了嗎？」
「可兔子跳到你腿上的時候，你把它踢出去了。」
沈策：「……」
沈潤終於沒忍住，偏過頭笑了一聲。
連沈夫人眼底的淚意也被沖淡了幾分。
沈策對上沈念仍舊有些發紅的眼睛，那隻手最終只是落在她的發頂，用力揉了兩下，「你若少了一根頭髮，老子便拆了慈寧宮。」
「這種事用不著他，我自己會知道。」沈策說完，又看向蕭雲昭，「宮裡是你的地方。念念既然要去，你便給我把人看好了。」
蕭雲昭沒有糾正那句「宮裡是你的地方」，只鄭重應道：「我會讓人護著她。」
沈念重新走回沈囡囡身邊，她還想說些什麼，目光卻落在沈囡囡隆起的小腹上。
方才屋裡鬧得厲害，腹中的孩子像是也察覺到了什麼，隔著衣裙輕輕動了一下。
沈囡囡握著沈念的手，將她的掌心貼了上去，
沈念瞬間睜大眼睛，「他、他動了！」
她連呼吸都放輕了，唯恐驚擾了腹中那個尚未出世的小傢伙。
沒過多久，掌心下又傳來極輕的一下。
沈念方才還強忍著的眼淚一下子掉了下來，臉上卻露出了笑，「姐姐，他是不是也覺得我很厲害？」
「他是在提醒你，記得回來。」蕭雲昭替沈囡囡將滑落的披帛攏好，聲音依舊淡淡的，「等你從宮裡回來，他大約便長得更大了。」
沈念用力點頭，她蹲在軟榻旁，小心翼翼地將臉貼近沈囡囡的腹部，「你要乖乖的，不許折騰姐姐。等小姨從宮裡回來，給你帶好吃的。」
蕭雲昭眉心微皺，像是想提醒她剛出生的孩子吃不了東西。
沈囡囡抬手捏了捏他的手指，讓他不許破壞氣氛。
蕭雲昭頓了一下，最終還是將話咽了回去。
沈念與腹中的孩子說完話，才慢慢站起來。
她望著沈囡囡，眼底明明還有害怕，卻沒有再退後半步，
「姐姐，我以前什麼都沒有，是你把我從那個院子裡帶出來，讓我讀書，也讓我學武。」
「那時候我便說過，等我長大以後，也要保護姐姐。」
她伸手抱住沈囡囡，又怕壓到她的肚子，只敢小心翼翼地環住她的肩膀。
眼淚落在沈囡囡肩頭，聲音卻比任何時候都認真，
「姐姐以前救了我。」
「這一次，換我幫姐姐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