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夜,沈府的燈亮了許久。
沈夫人親自替沈念收拾入宮要帶的東西,從換洗衣裙到貼身的小襖,足足裝了兩隻箱籠。臨到最後,又覺得宮中的被褥不夠軟,連她平日裡慣用的枕頭也塞了進去。
沈潤靠在桌邊,看著那兩隻已經合不上的箱子,眉心直跳,「娘,她是進宮住幾日,不是去宮裡開府。慈寧宮若是連床被子都不給她,明日我便讓人給太后送十床進去。」
「現在都入春了。」沈潤話音剛落,便對上母親微紅的眼睛。
他沉默了一會兒,到底還是彎下腰,將手爐往箱子裡按了按,順便騰出一塊位置,又放進去兩包蜜餞。
沈念坐在床邊,看著他們圍著自己的箱籠忙碌。
她白日裡還一副勇敢得什麼都不怕的模樣,真到了夜深人靜的時候,心裡那點懼意便漸漸冒了出來。
慈寧宮她去過。
可上一次有姐姐在身邊。這一次,卻只有她一個人。
沈念的手指悄悄攥住衣擺,直到一隻溫熱的手覆上她的手背,「還怕嗎?」
沈囡囡坐在她身側,她月份漸大,不宜久站,蕭雲昭便在她腰後墊了軟枕,又把湯婆子放在她腳邊,確認屋裡沒有一絲涼風,才肯在不遠處坐下。
沈念猶豫了一下,老老實實地點頭,「有一點。」
「現在後悔,還來得及。」沈囡囡沒有笑她,指尖輕輕撫平她被攥皺的裙擺,「明日宮裡的馬車來了,姐姐也可以替你拒絕。大不了太后怪罪下來,我們再一起想辦法。」
沈念抬起頭。
沈囡囡的神情很認真。
不是試探她,也不是想用這句話逼她再次證明自己的勇敢。
只要她此刻搖頭,沈家真的會替她擋住那道懿旨。
沈念鼻尖微酸,卻還是慢慢搖了搖頭,「姐姐,我不後悔。」
她怕宮裡的太后,怕那些臉上帶笑、心裡卻藏著許多算計的人。
可她更怕自己永遠都是那個只能躲在姐姐身後的小姑娘。
她已經學了那麼久的文,也練了那麼久的武。
總要有一次,她能替姐姐做些什麼。
沈囡囡望著她,眼底掠過一絲疼惜,終究沒有再勸,
「那便記住,進了宮以後,誰的話都可以聽,但不能什麼話都信。」
「有人問起沈府和王府的事,你只管說不知道。有人故意嚇你,你可以哭,也可以裝傻,不必覺得丟臉。」
沈念認真聽著,時不時點一下頭,「若是太后讓我寫信回來呢?」
「想寫什麼便寫什麼,不必在信里藏太多話。宮中的信送出來以前,多半會有人先看,越刻意,越容易讓人察覺。」
沈囡囡從她頸間取出那枚小小的玉佩,玉佩不算名貴,雕工甚至有幾分稚拙,正面刻著一個小小的「禮」字。
這是六皇子送給沈念的。
沈念一直貼身戴著,連練武的時候都捨不得摘。
沈囡囡指尖拂過玉佩邊緣,檢查了一下有些磨損的絲絛,又讓秋雲取來一根新的,親手替她換上,
「若只是尋常報平安,便讓人送信回來。」
「可若有人逼著你寫信,說你在宮中一切安好,你便在信里告訴姐姐,糰子喜歡吃桂花糕。」
沈念眨了眨眼睛。
糰子壓根不吃桂花糕。
上次沈念偷拿了一塊想要餵它,那隻兔子聞了兩下,扭頭便跑,最後整塊糕點都進了沈潤嘴裡。
沈潤顯然也想起了這件事,「為何非要提糰子?你寫沈潤喜歡吃桂花糕不是更穩妥?」
「因為哥哥是真的喜歡。」沈念小聲道:「我若寫了,姐姐只會以為我在想你。」
沈潤被堵得半晌說不出話。
沈囡囡眼底終於浮出一點笑意,「若是連信都不能寫,又或者真遇到了十萬火急的事,便想辦法將這枚玉佩送出來。」
沈念低頭看著那枚玉佩,手指輕輕收緊,「可是,這是六殿下送給我的。」
「正因為這是他送的,旁人才不會輕易懷疑。」
沈囡囡替她整理好衣領,將玉佩重新藏進衣襟,「玉佩可以再拿回來,人卻只有一個。不要為了守住一件東西,將自己困在宮裡。」
沈念遲疑片刻,終於點頭,「我記住了。」
蕭雲昭一直坐在不遠處,聽著姐妹二人說話。
直到這時,他才將手中的茶盞放下,「我在宮裡留了人。」
沈念下意識看向他。
「你不必找他們,也不必故意試探身邊的人。若真有危險,只要鬧出足夠大的動靜,自然會有人想辦法護住你。」
「姐夫的人是誰?」
「你不知道,才不會露出破綻。」
蕭雲昭沒有告訴她更多。
宮中每一個多看她一眼的人,都可能被太后察覺。她只是一個十幾歲的小姑娘,越不知道,反而越安全。
沈念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那我若是發現了什麼,要怎麼告訴姐夫?」
「先告訴你姐姐。」蕭雲昭回答得毫不遲疑,「她知道,便等於我知道。」
沈囡囡偏頭看了他一眼。
男人神色平靜,仿佛那句話再尋常不過。可她心裡卻明白,這代表的遠不只是一句信任。
從前的蕭雲昭不會將任何危險告訴她。
如今,他卻已經習慣了將兩個人放在一起。
不再分什麼是他的事,什麼是她的事。
沈潤在旁邊聽得牙酸,忍不住輕嗤一聲,「也就是念念明日要進宮,我不想與你計較。否則就憑你這副離了我妹妹便不能活的樣子,我少說也得擠兌你半個時辰。」
蕭雲昭淡淡抬眼,「你明知如此,還敢將她一個人留在我身邊。」
沈潤一噎,「她都嫁給你了,我總不能日日蹲在你們王府床底下。」
話剛說完,沈潤便察覺滿屋的人都看向自己。
沈夫人惱得抓起一隻軟枕砸過去,「當著念念的面胡說什麼?」
沈潤側身躲開,嘴上仍不肯認錯,「我說的是實話。」
「出去!」
「我還沒交代完念念入宮以後要注意的事。」
「你那些話,不聽也罷。」沈夫人將人趕出門,屋裡的氣氛倒是輕鬆了不少。
沈念低頭摸了摸頸間藏好的玉佩,心底的懼意也慢慢散開。
她不是一個人。
姐姐、姐夫、大伯父和哥哥,都在外面等她。
即便宮門再高,她也總能找到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