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柱的大嗓門從穿堂門傳來。
他兩手端著一個大藍花陶盆,熱氣騰騰地大步走過來,把盆子穩穩地放在了桌子中央。
金黃色的雞湯上面浮著一層油花,剁成大塊的雞肉被榛蘑的醬色浸透,香氣霸道地壓過了白菜粉條的味道。
「柱子,快坐!忙活一上午了,快坐下歇歇!」街坊們紛紛喊著。
易中海招手:「柱子,來主桌,給你留了座兒!」
傻柱卻咧開嘴笑了笑,解下圍裙往肩膀上一搭:「一大爺,你們大爺們坐主桌談大事,我就不湊熱鬧了。我得守著我媳婦去!」
說完,傻柱大步流星走到旁邊的偏桌,一屁股坐在了挺著肚子的於莉身旁,
他順手從兜里掏出一雙用熱水燙過的竹筷子,遞到了於莉手裡:「慢點吃,小心燙。」
滿院子的人頓時哄堂大笑。
「瞧瞧傻柱,這娶了媳婦就是不一樣,成保鏢了!」三大媽拍著大腿樂。
「那是,人家於莉肚子裡可是揣著老何家的寶貝呢!」秦淮如也在旁打趣。
於莉的臉一下子紅到了耳根子,在桌子底下輕輕踢了傻柱一腳,低著頭抿嘴笑,傻柱則嘿嘿傻樂,抓著後腦勺一臉得意。
笑聲平息下來,大家的目光齊刷刷落在了易中海身上。
易中海整了整衣服,端著倒滿白酒的粗瓷酒盅站了起來。
他環視了一圈滿院子的男女老少,胸口微微起伏。
「街坊四鄰們,咱們九十五號院有些日子沒這麼聚過了。」
「過去的一年,咱們院出了功臣,也添了喜事。今天是大年初三,多餘的客套話我就不講了。」
「新年新氣象,祝大傢伙新年快樂,身子骨硬朗,工級往上漲!吃好喝好!」
易中海聲音沉穩。
「新年快樂!乾杯!」
「吃好喝好!」
院子裡響起一片杯盤碰撞的聲音和呼喊聲,小孩子們拿起筷子,迫不及待地朝著肉菜伸了過去。
劉海中看著易中海講完話,心裡急得不行。
他今天準備了一大套長篇大論,準備講講生產安全、鄰里團結以及如何向先進學習的大道理。
見易中海坐下,劉海中趕緊端著酒杯站了起來,清了清嗓子,把聲音拔得極高:
「各位!各位街坊!大家靜一靜!我說兩句!」
然而,風聲呼呼,筷子撞擊粗瓷碗的聲音噼里啪啦響成一片。
「柱子,這雞肉燉得爛糊,真入味!」
「東旭,給我拿個白面饅頭!」
「棒梗你慢點嚼,別噎著!」
..........
根本沒人聽他說話。鄰居們都在搶著夾肉,連三大媽都在忙著用筷子給閻解曠夾大塊的粉條。
劉海中挺著肚子,手舉在半空中,又喊了一聲:「大家聽我說兩句!關於新一年的規劃........」
「二大爺,您快坐下吃吧,再不吃盤子都空了!」閻解成從他胳膊底下穿過去,筷子如雨點般落在大公雞盆里,一下子夾走了一大塊雞翅膀。
劉海中嗓子眼裡堵了口氣,只得訕訕地坐了下來,嘴裡嘟囔著:「成何體統,成何體統........」
等他拿起筷子往桌當中的盤子裡看時,整個人僵住了。
剛才還冒著熱氣的雞肉盆里,只剩下幾塊生薑和黑乎乎的榛蘑碎渣,另一盤大肉燉白菜里,肉片早被挑得乾乾淨淨,只剩下白菜幫子在湯水裡漂著。
劉海中氣得鼻孔里直噴熱氣,狠狠地咬了一口手裡的干饅頭。
而在主桌的另一端,易中海正拿著公筷,不停地往易有為的碗裡堆。
「有為,快吃,別光看。」易中海壓低聲音,笑眯眯地催促,「這幫人手快得很,跟車間搶工件似的。多吃點雞肉,補腦子。」
易有為的粗瓷大碗裡,堆得像個小山包,兩隻肥嫩的雞腿全靜靜地躺在米飯上,旁邊還碼著好幾塊整齊的五花肉。
易有為點了點頭,拿起筷子慢慢吃著。米飯浸透了濃郁的肉汁,榛蘑的鮮味裹著土雞的油脂,味道確實比基地大食堂里的大鍋飯要紮實得多。
午飯吃到後半截,院裡的氣氛愈發熱烈。
易中海、何大清幾個人喝得滿面紅光,賈東旭和閻解成端著酒杯到處敬酒。
工人們聚在一塊兒,嘴裡吹著大話,有的說明年一定要考過四級鍛工,有的說要爭當車間勞模,院子裡洋溢著一股粗糙卻充滿幹勁的煙火氣。
而在後院的西廂房裡,光線有些暗。
許大茂的右腿打著厚厚的石膏,平平地架在炕沿上的一床破棉被上。
屋門虛掩著,外面中院飄進來的肉香味和喧鬧聲,一陣一陣地鑽進他的鼻子裡。
許大茂抓著身下的草蓆,乾癟的臉上沒什麼表情。
腿斷了,動彈不得,連撒尿都得在炕邊接著鐵壺,這讓他覺得整個人窩囊到了極點。
「吱呀——」
房門被粗暴地推開了,帶進一陣冷風。
王大妮繫著圍裙走了進來,手裡端著一個大海碗,碗上面冒著滾滾熱氣。
「大茂,吃飯了。」王大妮的聲音依舊又大又粗,聽不出什麼溫柔氣。
她走到炕邊,把碗往小木桌上一頓,發出啪的一聲悶響。
許大茂垂著眼皮往碗裡看了一眼。
大海碗裡,白生生的粉條底下,壓著四五塊厚實的豬肉,上面居然還蓋著一塊連皮帶肉的大雞背,湯汁澆得滿滿當當,旁邊還放著一個熱騰騰的白面大饅頭。
許大茂愣住了。
在後院他聽得真切,全院幾十號人搶著吃,能搶到幾片肉就算不錯了。
他原以為王大妮頂多給他帶回兩個沾了菜湯的窩頭。
「愣著幹啥?趁熱吃啊。」王大妮拉過一條板凳坐下,拿袖子擦了擦鼻尖上的汗水,「老娘拼了老命從傻柱的大鐵勺底下搶過來的。那幫人跟餓死鬼投胎似的,慢一秒連湯都不剩。」
許大茂抬起頭,看著王大妮那張長滿粗毛孔、有些發紅的臉膛。
這個女人嗓門大,粗魯,脾氣暴躁,動不動就揚言要打斷他的另一條腿。
可就是這麼一個鄉下寡婦,在外面風風火火搶了肉,自己一口沒動,端著熱氣騰騰的大海碗,給他送到了炕頭上。
「大妮........你吃了嗎?」許大茂動了動嘴唇,聲音有些沙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