閻解成剛從前院門道繞過來,棉鞋底踩在硬邦邦的碎石子上,發出咯吱一聲響。
他抬手擦了擦鼻子,正好聽見三大媽那尖利的嗓門,腳下停住,眼睛掃向站在自行車邊上的兩個人。
「什麼又一個特等功?」
閻解成幾步跨上前,伸手拉住三大媽的棉襖袖子。
「媽,你說誰又得特等功了?」
三大媽沒理大兒子,一雙手拍在自個兒大腿側面,衝著易中海比劃。
「還能有誰!老易家的大侄子唄!大紅木頭盒子裝回來的,蓋子一掀,那大紅印章,那大金字,我離著兩步遠都看得清清楚楚!就是特等功!」
易中海兩隻手原本扶著永久自行車的車把。
聽完這幾句話,他兩隻手掌直接脫了把手,連車撐子都忘了踢下來,抬腳就朝穿堂門沖。
二八大槓車身往右邊一歪,眼看鐵梁就要砸在石階上。
閻解成手疾眼快,一把扯住后座的黑鐵架子,胳膊較上力氣,硬生生把車身給拽直了,腳後跟熟練地一勾,啪嗒一聲把腳撐支在地上。
「一大爺!車!車給你放這兒了!」
閻解成扯著脖子喊了一句。
前頭哪還有易中海的影子,連那件深灰色的粗布棉門帘都被帶得直晃蕩。
賈東旭手裡的饅頭網兜跟著晃悠了兩下,兩隻腳像釘在地皮上,半晌才吐出一口氣。
「師父這是真急了。」
賈東旭回頭看了閻解成一眼,邁開步子也跟了進去。
中院裡頭,風正順著兩邊房檐往下灌。
易有為手裡拿著一把高粱篾扎的掃帚,正把台階邊上的碎煤渣往鐵皮簸箕里攏。
屋裡火爐子剛添了新炭,煙筒里往外冒著青灰色的細煙。
易中海跨過中院月亮門,棉鞋在凍硬的泥地上帶出一串急促的踏踏聲,身上的藏青色棉襖敞著懷,冷風把裡頭的藍布襯衣吹得鼓起來。
易有為聽見聲響,直起腰,把掃帚靠在門框邊上。
「大伯,你回來了。」
易有為叫了一聲。
易中海站在台階下面三步遠的地方,兩隻手停在半空,胸膛起伏著,喘氣的聲音很粗。
他把易有為從頭打量到腳。
青藍色的學生裝,脖子上圍著那條洗得有些發白的灰線圍巾,鞋面上沾著兩點煤灰。
易中海一步跨上台階,兩隻布滿硬繭的大手扣在易有為的兩邊膀子上。
手掌抓得很緊,骨節勒得發硬。
易中海的眼圈泛著紅,睫毛抖了抖,聲音壓在嗓子眼裡,帶著顫音。
「有為,你瘦了。這臉上肉都沒了,下巴尖成這樣。」
易有為站在那兒沒動。
「大伯,真沒瘦,在基地稱過,還長了五斤秤。」
「胡扯!」
易中海瞪了下眼,兩隻手改在易有為後背上拍了兩下,手勁不小。
「骨頭架子都露出來了,還說長肉!那地方是人待的?成天跟冷鐵疙瘩打交道,能吃著什麼好東西!」
院裡這會兒聚了不少人。
水池子邊上的秦淮茹端著搪瓷盆沒動。
後院廊檐底下的於莉倚著柱子,雙手抄在袖筒里。
二大媽端著半簸箕棒子麵,站在東廂房山牆根,跟對面的三大媽遞了個眼神。
誰也沒吭聲。
整個大院裡,也就易中海敢當著所有人的面,說國家重點保密基地伙食不好。
易中海壓根不管旁人怎麼看,扭過頭,衝著緊閉的正房木門放開嗓門大喊。
「老婆子!老婆子!趕緊出來!」
門帘一掀。
一大媽繫著藍布圍裙走出來,右手還拎著那把黑鐵鍋鏟,剷頭上沾著一點豬油花子。
「喊什麼喊!叫喚得滿胡同都能聽見!有為剛進門喝了口熱湯,你這一驚一乍的嚇著孩子!」
一大媽沒好氣地白了易中海一眼。
易中海兩隻手一攤,指著易有為的臉盤子。
「你瞅瞅!你自個兒睜眼瞅瞅!孩子都瘦成什麼樣了!今晚多弄點肉!把過年剩下的臘肉全切了!白菜少放,光燉肉!」
一大媽把手裡的鍋鏟往圍裙上一搭。
「還用得著你交代?爐子上早燉上排骨了,加了兩個大土豆,肉爛得筷子一戳就透。趕緊領孩子進屋,外頭凍手凍腳的,站著喝西北風啊?」
易中海聽到這話,臉上那股緊繃著的勁頭鬆了下來,順手接過易有為手裡的鐵皮簸箕。
「走,有為,進屋烤火去。外頭的事不用你管。」
爺倆一前一後進了正房,厚重的棉門帘嚴嚴實實合攏,把外頭的視線全擋在了門外。
穿堂門處,閻解成推著易中海那輛二八大槓走了進來。
他推得很穩,龍頭一點沒晃,徑直把車推到易家正房的廊檐底下。
車把擺正,腳撐支得穩穩噹噹,連后座夾子上的一根麻繩都給順整齊了。
做完這些,閻解成沒有去敲易家的門,退後兩步,轉身朝著前院走回去。
前院東廂房裡,爐火燒得半死不活。
閻埠貴正戴著老花鏡,拿著小刀在一根舊鉛筆頭上細細削著,聽見門帘響,眼皮都沒抬。
「解成,車送回去了?」
閻解成把兩隻凍紅的手伸到煤爐子上空烘著,嘴裡吐出一口白氣。
「送回去了,放一大爺家窗根底下了。」
三大媽正坐在床沿上剝花生,手裡的花生殼捏得啪啪響,嘴裡還在念叨。
「你說這老易家是走了什麼運道。一個特等功還不夠,這才隔了多久,又弄回來一個。那紅木盒子,四角包著銅,街面上買都買不來。」
閻解成收回手,轉過身看著自個兒爹媽。
「爸,媽,你們現在瞧出名堂來了吧?」
閻埠貴手裡的削鉛筆刀停了一下,鏡片後面的小眼睛抬了抬。
「瞧出什麼名堂?」
「我之前花五塊三毛錢買的那幾本機械書,划算不划算?」
閻解成聲音不大,但咬字很清。
「當初你們倆心疼那五塊三,在屋裡念叨了我三天,說我把娶媳婦的本錢打了水漂。現在你們出去打聽打聽,軋鋼廠一車間三個七級鉗工帶我一個!連食堂打飯的傻柱,見了我都多給半勺稠的!為什麼?全看在有為的面子上!」
閻解成拉過條凳坐下,身子往前探了探。
「所以說,做人得把眼光放遠一點,不能光盯著眼前那兩分三分的嚼穀。算盤珠子撥得再精,能撥出一個軋鋼廠正式學徒工來?能撥出七級工當師傅?」
屋裡一下子沒了動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