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老只是看著易有為,微微點了點頭。
易有為站在台階上,面無表情地看著賈張氏。
他甚至沒開口。
就在賈張氏張開嘴,準備把那套「欺負孤兒寡母」的說辭徹底哭嚎出來的瞬間。
中院東廂房的房門猛地被撞開了。
賈東旭連棉襖扣子都沒扣齊,赤著兩隻胳膊,腳下連鞋都沒提好,像發了瘋的野狗一樣從屋裡沖了出來。
他兩步跨到台階前,右手伸出,一把掐住賈張氏的棉襖後領,左手直接橫過來,死死捂住了賈張氏的大半張臉。
嗚!嗚嗚!
賈張氏嘴裡的話被硬生生堵了回去,只能發出兩聲悶響,兩隻眼珠子瞪得溜圓。
「媽!你給我閉嘴!閉嘴!」
賈東旭的聲音都在發抖,額頭上全是一顆顆冷汗。
他太清楚今天來的是什麼人了。
那是坐紅旗專車來的國手!
昨天易有為才剛拿了第二個特等功,全廠都在傳易家在上面的分量有多重。
他賈東旭好不容易借著易家的勢,在車間裡拿到了三級工的考核推薦名額,連廠長見了他都笑模笑樣的。
要是今天親媽在這兒衝撞了領導的醫生,把易中海得罪死了,他賈東旭下半輩子就徹底爛在翻砂車間當小工了!
「對不住!崔老,對不住!各位領導,對不住!」
賈東旭一邊死死捂著賈張氏的嘴,胳膊死命往後拖,一邊彎下腰,衝著台階上的崔老連連鞠躬。
「我媽腦子糊塗了!昨晚受了風寒,神智不清!衝撞了各位貴人!我這就帶她回去!這就帶她回去!」
秦淮茹也慌忙跑了過來,伸手接過賈張氏懷裡哇哇大哭的賈行舟,連看都不敢看易中海一眼,低著頭直往後縮。
賈張氏手腳亂蹬,但在成年男人的力氣下,根本掙扎不開,硬生生被賈東旭拖回了東廂房。
哐當一聲,東廂房的厚木門被重重合上,插銷拉得死緊。
院裡重歸安靜。
崔老轉過頭,看著易有為,嘴角動了動,似乎帶了點笑意。
「有為同志,老朽告辭了。過幾日藥材送至,照方煎服即可。好生休養,國家還等著你回去挑大樑。」
易有為規規矩矩地彎腰行禮。
「崔老慢走,路上風大,您多保重。」
易中海趕緊走在前頭引路,易有為跟在後側,一路護送著崔老四人走出中院,穿過前院,一直送到大門口的吉普車旁。
車門關緊,發動機發出一聲平順的鳴響,墨綠色的車身緩緩駛離南鑼鼓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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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中海把敞開的棉襖襟子緊了緊,兩隻手揣在袖筒里,轉過身往院裡走。
易有為跟在後頭兩步遠,步子邁得不急不緩。
剛進前院,閻埠貴還端著那個搪瓷痰盂站在倒座房山牆根底下,脖子伸得老長,兩顆眼珠子直往易有為臉上瞟。剛才大門外頭那陣仗他瞧得真切,配槍的幹事、穿黑呢大褂的老先生,連遞煙的機會都沒給他留。
「老易,」閻埠貴清了清嗓子,「那位老先生........真是內頭出來的?」
易中海腳底下沒停,眼皮抬了抬:「給首長看病的,你說呢?」
閻埠貴嘴唇動了動,手裡的痰盂晃蕩了一下,沒接上話。
到了中院,地坪當間的風更沖。
賈家的門帘子挑著半邊。
賈東旭兩隻手死死拽著賈張氏的棉襖袖子,硬把人從屋裡拖了出來。
賈張氏腳底下的棉鞋拖拉著地皮,嘴唇抿得泛白,兩隻手攏在袖口裡頭,臉色青一陣紅一陣。
「師父........」
賈東旭跨下兩級台階,腦門子上還掛著一層虛汗,嘴角牽動著想說話。
易中海停住腳,冷眼看著賈張氏,臉沉得像車間裡放了三天的生鐵砧子。
「行了。」易中海抬手打斷了他,「東旭,你不用道歉。你媽什麼性子,我在這院裡住了幾十年,比你清楚。」
賈東旭喉嚨里像塞了一團破棉絮,咽不下去吐不出來。
他轉頭瞪著賈張氏,兩隻眼角繃得緊緊的,如果這不是自己親媽,他真的非得踹她一腳。
非得要給自己惹事兒!
賈東旭真想蹲在地上嚎一嗓子。
自己這個當媽的,腦子到底是怎麼長的?
昨兒夜裡剛聽說易有為又拿了個特等功,全廠都在傳易家往後要通天,今天一早人家大領導派了國手專程登門給易家瞧身子,滿院子的人連大氣都不敢喘,偏偏她能抱著個吃奶的孩子衝上去堵門要對方給孩子看看!
萬一把人衝撞了,保衛幹事掏出銬子把賈家老小當敵特抓進去,誰能救?
賈張氏被兒子掐得生疼,縮了縮脖子,眼珠子往地磚縫裡瞅,嘴裡含混地嘟囔起來:「老易........剛才是我豬油蒙了心,辦得不周全。我這當奶奶的,見著大醫生,光想著給我賈家的獨苗瞧瞧身子骨,沒思量那麼多........下回肯定不敢了。」
話音剛落地,圍在中院水池子邊的幾個老娘們兒整齊劃一地翻了個白眼。
秦淮茹抱著懷裡抽搭的賈行舟,頭垂得低低的,恨不得把臉埋進包被裡去。
三大媽端著空簸箕站在前院過道口,嗤地笑了一聲,嗓門尖脆:「這話要是能作數,我寧願相信街面上的野狗明兒一早能開口說人話!您哪回闖了禍不是說下回不敢了?上回在農場裡頭,聽說也是跟人吵著說不敢了,結果多關了一個月!」
「老閻家的!你少在那兒扯老婆舌頭!」賈張氏登時把三角眼立了起來。
「行了!」易中海冷聲喝住,「要吵回自個兒屋裡吵去。有為昨晚上剛回來,腦子累得慌,誰再在這兒號喪,別怪我易中海翻臉不認老鄰居。」
易中海沒多看賈張氏一眼,拽著易有為的胳膊肘,徑直掀帘子進了正房。
穿堂門那兒,閻解成正靠著門框站著,聽見這話,沖賈東旭聳了聳肩,嘴皮子無聲地動了動,吐出兩個字:「活該。」
賈東旭一張臉燒得跟鐵烙鐵似的,一把推搡著賈張氏的後背:「進屋!趕緊進屋!嫌不夠丟人現眼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