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媽正拿著濕抹布擦桌子，見爺倆進門，趕緊把熱水壺拎起來倒了兩碗茶。
「送走了？」一大媽問。
易有為坐在條凳上，點頭道：「送走了。崔老說了，過兩天讓人把配好的生藥送四合院來，大伯母您按時煎了喝，開春心口窩就不會發堵。」
一大媽眼角泛著淚花，抬手在圍裙上擦了擦：「好，好，有為有心了。」
「有為，你在屋裡歇著看書，大伯這就換衣裳去廠里。」
「昨兒聽車間老周說，二分廠送來一批冷拔無縫鋼管的接頭零件，尺寸要求嚴，普通工級吃不准，得我親自上手。」
「下班回來，大伯繞道去菜市口給你稱半斤槽子糕。」
易中海對易有為說。
「老頭子，你昨晚上一宿沒合眼，淨惦記孩子了。」
「要不今兒跟廠里告個假，在家裡歇一天？有為好不容易休假回來幾天，你多陪陪他。」
一大媽拉住易中海的袖子，勸道。
易中海神情鬆動了一下，看了看坐在桌前攤開筆記本的易有為，心裡頭確實捨不得挪步子。
可一想到車間裡壓著的生產任務，作為七級工的底子又讓他搖了搖頭：「不行。廠里的定額壓著呢。有為在前頭給國家立大功，我當大伯的在後頭當老工人，更不能給孩子丟份兒。晚去半個鐘頭，工友們就得停機等著。」
易有為把鉛筆夾進本子裡，抬起頭說：「大伯，廠里的活兒按規矩干，別硬撐。您腰上有舊傷，冷鐵件別一個人硬搬。」
易中海聽得心裡妥帖，咧開嘴笑：「省得，省得！大伯有數！」
正說著話，外頭穿堂門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伴著鞋底踩在磚地上的脆響。
閻解成氣喘吁吁地一把撩開易家的厚棉帘子，半個身子探進門裡，臉頰凍得通紅：「一大爺！一大爺！快出來瞧瞧！李副廠長........李副廠長親自騎車來咱們院了！」
屋裡三個人同時愣了一下。
易中海眉毛擰起來：「李廠長？他來幹什麼？」
「手裡拎著東西呢！大肥肉！」閻解成兩隻眼睛放光，「快到中院了！」
易中海不敢怠慢，趕緊把棉帽子重新扣在腦袋上，領著易有為快步迎了出去。
剛邁出屋檐，只見李副廠長推著一輛半新的二八自行車，正跨過月亮門。
車把手上掛著一個鼓囊囊的網兜，后座鐵架上綁著一條用稻草繩穿透的大肥豬肉，足有七八寸寬、一尺多長，肥膘白花花地堆著，少說也有十來斤。
跟在李副廠長身後的，還有軋鋼廠保衛科的一個幹事，手裡提著兩盒紙包的鐵盒麥乳精和兩條大前門香菸。
院裡還沒去上班的街坊全看直了眼。
劉海中剛推著自行車從後院出來，一見李副廠長這身行頭和那塊大肉，腳底下猛地一絆，車鐙子重重磕在腳踝骨上，疼得他齜牙咧嘴，卻硬是沒敢叫喚出聲，兩隻小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李副廠長手裡的肉。
李副廠長看見易中海和易有為出來，大背頭一甩，臉上堆出熱絡的笑容，把車子往旁邊幹事手裡一遞，大步走上前來。
「哎呀，易師傅！有為同志！」
李副廠長几步跨到台階前，沒等易中海打招呼，先伸出兩隻熱乎的手，一把攥住了易有為的右手，上下晃了晃。
「有為同志，辛苦了啊！個人特等功！」
「我們軋鋼廠家屬中出了你這麼一位少年英雄，整個工會、全廠上萬號職工，臉上全貼著金呢！」
易有為神色平常，任由李副廠長握著手，禮貌地應道：「李廠長過獎了。這些都是老專家們的功勞，我只是做了點理論推導。」
「謙虛！這就是大將之風啊！」
「易師傅，教子有方，更是國家的心頭肉。」
「這不，今天一早後勤處剛從郊區肉聯廠拉回來一批特供生豬，我親自挑了這塊最肥、最正的五花肋條，十斤整，給有為同志補補腦子！」
李副廠長轉過身，又親熱地拍了拍易中海的肩膀。
易中海看著那條油光水滑的大肉，喉結動了動，但腦子裡立刻繃緊了弦。
無功不受祿，李副廠長是廠里管後勤的實權派，向來不見兔子不撒鷹。
易中海怕給有為招惹閒話，連忙擺手推辭：「李廠長，這可使不得。廠里的特供物資有制度，有為有專門的後勤補助，怎麼能白拿公家的肉？這不合規定。」
李副廠長眉頭一挑，故意板起臉：「易師傅，你這話就見外了！這不是公家的，這是我老李自掏腰包，用我自個兒的特需指標換的！怎麼，嫌我老李的肉不乾淨？」
「不是那個意思........」易中海還想再推。
李副廠長眼珠子一轉，視線掃過旁邊站著的閻解成。
閻解成打小在閻埠貴的算盤聲里泡大，眼睛尖得跟針鼻一樣，一瞧李副廠長的眼神，心裡立刻咯噔一下明白了。
他在一車間當學徒，正愁沒機會在李副廠長跟前露臉呢！
沒等易中海再開口，閻解成一步跨上前，兩隻手利索地從保衛幹事手裡接過草繩，把那條十斤重的大肥肉往懷裡一抱。
「哎呀一大爺，李廠長一片心意，專門大清早送過來的，您就別推了！」閻解成咧著嘴，一邊往易家屋裡走一邊說，「有為立了那麼大功，天天費腦子，正缺油水呢！我幫您拎進廚房去！」
易中海愣在原地，伸手想攔都沒攔住。
閻解成抱著用稻草穿的大肥肉，三步並作兩步就鑽進了易家正房，嘴裡還張羅著：「一大媽，放案板上還是掛樑上？」
易中海站在台階上，手懸在半空，收也不是放也不是。
李副廠長看著閻解成的利索勁兒，嘴角咧開一道弧度，轉臉對易中海說：「瞧瞧，還是年輕同志懂事！易師傅，你那老腦筋得轉轉彎。功臣吃點肉，誰敢嚼舌根子，保衛科第一個查他成分！」
易中海嘆了口氣，只得作罷：「那就........謝謝李廠長了。」
「易師傅，今天我來，送肉是一樁，還有件更要緊的事。」
「廠里給你特批了五天大假。你這五天就好好在家陪陪有為。」
李副廠長擺了擺手正色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