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韞昱與鳳棲光隨意聊了幾句。
鳳棲光如坐針氈,早就想提前離席而去,可喜宴尚未結束,賓客都未曾離席,他此時代表家族顏面,若在中途離場,難免有失體面。
今日的婚宴,新郎並非李韞昱。
他千里迢迢趕來,連賀禮和留影石都準備好了。卻發現自己好像被人戲耍了一番。
偏偏始作俑者氣定神閒地坐在他身側,雲淡風輕,一臉無辜。
李韞昱微微偏過臉,「看鳳兄這模樣,是我李家招待不周?」
鳳棲光沒好氣道,「你若少耍些心眼子,便算招待周全了。」
李韞昱嘴角掀起一絲淺淡的弧度。他說,「此話怎講?」
鳳棲光氣急,咬牙:「你何必明知故問……」
李韞昱語氣平靜:「我確實不知呢。」
見他那副無辜模樣,鳳棲光越發氣得牙痒痒,冷聲道:「懶得和你廢話,你我此生交集,只怕只有今日了,願日後再也不見。」
「是麼?」李韞昱輕笑。
他抬了抬手,一邊侍奉著婢女立刻捧來一隻新的白玉酒壺。
李韞昱提壺斟酒,動作行雲流水。
靈酒注入白釉盞中,頓時香氣四溢。
他先給自己斟了一杯,隨後又將另一隻空杯斟滿,緩緩推到鳳棲光的面前。
「這杯敬鳳兄。」
鳳棲光狐疑地看著他,並沒有接過,道 :「敬我什麼?」
「敬你特意寫信開解在下!」
李韞昱手肘輕搭在桌沿,嘴角微動,繼續道,
「逝者已哀,生者當自渡,鳳兄信中的這番話,我想了很久,覺得確實有些道理。」
鳳棲光聞言,心中一動,眼尾掠過一絲喜意,「你能想開便好。」
這衰仔雖然奸詐,但也不算無藥可救。看來今日這場婚宴是個烏龍。
鳳棲光對自家的情報相當自信,關於鳳棲鎮北域劍盟的事情,關鍵信息他可讓人瞞得死死的。
想清楚這些後,鳳棲光神色稍微緩和,他端起酒杯,與李韞昱輕輕碰杯,一飲而盡。
宴席臨近尾聲,隨著主婚人高亢的一聲送入洞房,四周的喧囂仿佛靜止。
李韞昱斂身前傾,目光依舊定定地落在鳳棲光臉上。
鳳棲光被他看得一愣,道,「你盯著我作甚?」
「只是突然想起,我有一事不解。」
李韞昱指尖摩挲著杯沿,杯中的酒液盪開一圈圈的圓弧。
「當初你不肯退讓,瞧那架勢非她不可,可如今倒退得果斷。」
「哪怕我告訴你歸墟或許能聚魂,你非但毫無興趣,反而比任何人都及時勸我放下。」
他頓了頓,聲音冷了幾度,「鳳棲光,你當真放下了嗎?」
鳳棲光心頭一緊,張了張嘴,一句話說不出來。
他當然沒有放下,小乖活得好好的,他為何要放下?
他只是不想讓這衰仔發現罷了,更何況如今還有個崔秀。
他的念頭升起的一瞬間,朔夢的藥性悄然發動。
與此同時,李韞昱灰白色的眼瞳染上了些許漆黑,好在有白綾遮擋,無人察覺。
剛剛他給鳳棲光喝的那杯酒名為朔夢,配合紅燭燃出的特殊香氣,藥力便能無聲無息地滲入神魂深處。
施法者壓根不需要破開神識,便可隔空讀取對方的些許過往記憶。而被窺探者不過是微微犯困,只當是喝酒上頭。
李韞昱的雙眼透過鳳棲光的記憶,一幕幕看下去。
第一個畫面,他看到了虞洛寧是如何出現在鳳棲鎮,又和鳳棲光見面的。
第二個畫面是虞洛寧站在廢墟中,送給他一枚道紋石。那道紋石上刻著歪歪扭扭的小魚。
第三個畫面,二人在北域劍盟的地下靈脈,並肩踏險。
而最後一個畫面,是一個紫衣男子。
此人懸立在天空,隨手間便替他們解決了劍盟盟主,轉過頭笑得戲謔又狂傲。
他說,「她與余在床頭親嘴的時候,你不是在旁邊睡得挺死嗎?怎麼現在天亮了倒學會橫在中間逞英雄了?」
「……」
畫面戛然而止,李韞昱手中的酒盞裂出無數道裂痕。
心中殺意翻滾,面上依舊波瀾未起。
這邊,鳳棲光抬手按了按眉心,只覺沉沉的困意湧來。
「這酒……似乎有些烈。」
「酒烈才能醉,醉了,方能解憂。」李韞昱聲音毫無起伏。
鳳棲光蹙眉,呼吸似乎重了一分,說:「你說的對,不過……人要往前看。」
李韞昱看著他,眼神冷如二月寒冰:「你也挺能忍……」
「你……你說什麼?」
「沒什麼,你醉了。」
李韞昱周身籠罩著一層化不開的寒氣。
他緩緩抬手,吩咐門外的小廝,「帶鳳公子去客房休息。」
不一會,兩個小廝上前攙扶住搖搖晃晃的鳳棲光。
鳳棲光挪步間,掛在腰間的物件咚的一聲輕輕碰到桌角上。
李韞昱順勢掃了一眼,那鏤空的金絲紋間,露出半截道紋石,石面上刻著熟悉的鹹魚圖案。
那是虞洛寧曾刻在奶茶竹筒上的圖案。
當時她親口說過,那是她的專屬標誌。
李韞昱掐著指腹,冷眼看著石頭隨鳳棲光的腳步遠去。
他微抿起唇線,桌面上幾隻酒盞瞬間碎裂成齏粉。
白綾下,他闔上眼。
「不急……來日方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