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禮結束,到最後一批賓客離開喧鬧的李家主宅,這才安靜下去。
屋檐上懸掛的紅綢隨風飄動,李顯道喝得酩酊大醉。
他緩緩走到這位同父異母的哥哥面前,指著李韞昱破口大罵,「你滿意了?讓我娶那醜女!」
「你能為了一個水性楊花的女子要死要活,憑什麼要這麼害我?讓我也娶不到自己心愛的人。」
「你就是嫉妒,嫉妒我從小比你受寵,我鍾意的人也鍾意我,你這個內心黑暗的小人……」
李顯道面容清俊,細看之下,竟與李韞昱有幾分相似,尤其下頜線條弧度一致。
他哭得很傷心,雖說兩家交換庚帖,可他婚事並不能自己做主,娶不到中意之人,他覺得活著,人生也毫無意義。
最可恨的是,李韞昱自己能把控婚事,哪怕為了尋找心愛之人,燃燒神魂,換得滿頭紅髮,也無人敢置喙一句。
李韞昱神色未變,甚至沒有生氣,緩緩起身準備離開。
李顯道或許是酒昏了頭,竟拔劍朝著李韞昱使出一記殺招。
寒光凌冽,劍鋒停懸在半空,再無法精進一寸,下一刻他整個人被震飛了十幾米遠。
周圍的李家族人和奴僕們噤若寒蟬,愣在原地不敢上前。
他們圍住一圈,有人慌張呼喊,「快,快去叫族長。」
現場一片混亂。
李韞昱的聲音緩緩飄在空中,「婚書不是我替你簽的,你若不願意娶,早幹什麼去了。
向我拔劍,改變不了婚事,也證明不了你有骨氣。」
李顯道狼狽地坐在地上,脖頸微微耷拉著,他眼皮顫動,心底埋下濃烈的恨意。
回到寂雪軒,李韞昱獨自站在廊下。
李客清快步走到他面前,遲疑片刻,低聲問道,「公子,你可找到……虞姑娘的下落了?」
李韞昱沒有否認,輕輕嗯了一聲。
李客清面露喜色,他道,「這丫頭沒死就好。不過……她怎麼不知道回來找公子您呢?」
話到此處,他似乎察覺到氣氛不對,趕忙道,「虞小乖臉皮向來薄,怕是不知道如何面對公子您吧。」
話一出口,李客清自己都覺得臉發燙。若是虞小乖都算臉皮薄,那這天底下怕是沒有臉皮厚的人了。
「公子,既然虞小乖還活著,那您是否要現在啟程去找她?」
李韞昱淡淡打斷道,「不必。」
李客清一怔,「公子不去?」
李韞昱負手而立,遙望著天際那片陰沉的緋紅,渾身清冷孤寂。
在鳳棲光的記憶里。
他清晰地看到那個名叫崔秀的男人,僅憑一隻手便殺死一位金丹老祖,如此實力不是他能對付的。
而如今的他,雖然邁入了紫府,但因為燃燒了精血,根基虧損,壽元枯敗。
就這樣去找虞小乖,或許能見到,可見到以後呢?
他的去留難道還要讓另外一個男人來決定?李韞昱嗤笑一聲。
他想要的,他會得到。而他最不缺的便是耐心。
「我要去斷生橋,入歸墟。」
李客清臉上的神色頓時僵住了,他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歸墟只是流傳在李家的一個地方,傳聞那一處是萬靈消亡後的歸處,非常的神秘難尋,去的人都九死一生。
李客清聲音發顫道,「公子不可呀!上古典籍雖有記載,可那畢竟是傳言呢。傳言進入歸墟者,肉身神魂都會一點點歸於虛無,那根本就不是活人該去的地方。」
「你錯了,歸墟是消亡之地,也是重生之地。那處的因果之力最為濃郁。」
「只有在那,我殘存的寂滅道功法才能補全,燃燒的壽元和根基才能修復。」
「可那處太危險了!」李客清道。
「而且公子尋找虞姑娘這麼久了,好不容易才知道她的下落,若是回不來了,豈不是永遠見不到了?」
李韞昱安靜了片刻。
晚風拂過,吹起他血紅的髮絲。
他道,「正因為她還活著,所以我必須要去。」
李客清怔住。
李韞昱抬手,緩緩解開眼前的白綾,一雙灰白色的眸子露了出來。
那雙眸底交錯著血色的因果紋路。
他轉身,並沒有多說什麼。
李客清眼看勸不動人,只啞聲道,「公子打算何時去斷生橋?」
「現在。」
李客清猛然抬頭,「這麼快,不和族長商量一下嗎?」
李韞昱微微一笑:「所以我才跟你說。」
「公……公子,你這叫我怎麼跟族長解釋?」
李韞昱:「你要相信自己。」
李客清:「……」
他不相信自己,他只相信族長得知此事後,一定會扒了他這層老皮。
可李韞昱顯然沒有替他分憂的意思。
他抬步穿過了長廊,身影消失在遠處殘陽中。
「公子……」
「哎,從小叛逆到大,愁人啊!」
半個時辰後,李家的主宅依舊混亂。
李顯道酒意未消,狼狽地坐在地上,幾個族人圍在他身邊,也沒有人貿然地把他扶起。
李長春匆匆的趕來,看見最疼愛的小兒子傷成這樣,臉色瞬間陰沉。
李顯道見親爹趕到,眼底滿是屈辱和恨意。
他道,「是李韞昱。爹,他逼我提前成婚,又當著這麼多人的面羞辱我。他根本不把我放在眼裡,也不把爹您放在眼裡。」
李長春臉色越發難看,厲聲辱罵,「那個逆子!」
「去,來人把那個逆子給我叫過來。」
然而無人回應他。
另一邊,如李客清所預料的,當族長李慶城得知李韞昱去了斷生橋後,暴跳如雷。
若是李韞昱死在了歸墟之中,李家的底蘊損失慘重。
「你為什麼不攔著?」李慶城怒氣質問。
李客清縮了縮脖子,弱弱道:「族長,你覺得我攔得住公子嗎?」
李慶城沉默了,隨後趕緊讓人封鎖消息,只說李韞昱繼續閉關去了。
又趕緊派李家的長老前往斷生橋外守著,若是李韞昱活著出來,第一時間有個接應。
而翌日,當一縷晨光落在鳳棲光眼皮上時,他被刺得睜開了眼。
昨日明明只喝了一杯,醒來卻有一種反常的疲憊。
他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似乎意識到什麼,趕緊閉息凝神,調息內視,發現自己神魂沒有受損,儲物戒和道紋石也都還在。
李韞昱那衰仔……是不是發現了什麼?
鳳棲光心下嘀咕。
不多時,李客清帶著一名端著醒酒湯的婢女走了進來,笑著打招呼。
「鳳世子醒了。府上的酒確實烈,您昨晚倒頭就睡,怎麼喚也喚不醒。」
「這是為鳳世子準備的醒酒湯。我家世子又去閉關了,今日就不來送您了。」
「他去閉關了?」鳳棲光詫異。
李客清:「是啊。」
鳳棲光蹙了蹙眉,喝下醒酒湯。
片刻,待他洗漱後,便向李府告辭,走之前,李客清親自送他出府。
他的目光落在鳳棲光腰間的道紋石,輕咦了一聲,「沒想到鳳世子也有虞姑娘畫的小魚?」
鳳棲光驚訝,「你認得?」
李客清笑道,「自然認得。這是虞姑娘專屬的圖案。」
「她做的奶茶可是一絕,除了奶茶,還配有奇怪的竹筒杯,上面就專門刻著這鹹魚圖案。」
「奶茶?」鳳棲光微微一怔。
「鳳世子不知道嗎?」李客清有些意外,
「奶茶是虞姑娘親手制的飲品,滋味絕了,那時她還把第一杯給了我,我家是公子還暗自吃了好大一通醋呢。」
「哎,那麼好的人怎麼就……也不知道她在下面過得如何?世子留著她送的東西,想來也一直沒有忘記她吧。」
鳳棲光緊繃的神情稍稍鬆了一下。
不錯,世人都以為虞洛寧早就隕落了。
鳳棲光道,「她送的東西,我自然好好留著。」
管家笑眯眯又道,「是啊,那喝過奶茶的竹筒小魚杯,我家少主也好好珍藏著呢。」
鳳棲光心頭生出一股酸意。
這衰仔,沒想到也有信物。
他按下心中的酸澀,暗自冷哼,來日方長,定讓寧寧給自己全都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