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刻,在虛空秘境的深處。
太靈子、玄冰蟾祖、星羅上人等十三位大乘巨頭的元神虛影,也終於從跪伏的狀態中緩緩站起了身。
他們互相看了一眼,眼中皆是難以掩飾的劫後餘生與極致的狂熱。
「至尊出手,大局已定。」
太靈子整理了一下微微凌亂的道袍,那張儒雅的面容上,重新恢復了那種高高在上、執掌天下的漠然與高傲。
「那小子的道心再堅如磐石,在鎮獄釘和至尊的掌中乾坤面前,也只是一隻翻不起浪花的蚍蜉。」
「哼,便宜這小子了。」
玄冰蟾祖那被斬斷了半邊身子的化身還在隱隱作痛,他眼底閃過一抹極其惡毒的寒芒。
「若不是至尊需要他活體提供氣運,本祖非要把他抽魂煉魄,把他身邊的那些女人、那些子嗣全抓來,當著他的面一點點捏碎,方解本祖心頭之恨!」
「行了,蟾祖,收起你那點戾氣。」
九轉藥尊冷笑了一聲,乾枯的手掌撫摸著鬍鬚,眼中滿是算計。
「他活著,比死了有用千萬倍。等至尊在雲海孤峰布下『偷天換日大陣』,將他鎮壓在陣眼之中。」
「他那一萬點與天道同源的逆天福運,就會像泉水一樣源源不斷地湧出來。我等大乘,自然能分到最核心的一杯羹。」
「到時候,你我還怕什麼飛升大劫?那漫天雷霆落下來,只要有這小子的氣運頂在前面,天道連個屁都放不出來!」
十三位大乘巨頭相視大笑,笑聲中充滿了對天道的戲弄,對命運的嘲弄。
他們贏了。
他們用規則卡死了規則,用人命填平了意外。
他們把老天爺最寵愛的「親兒子」,硬生生地從天道的懷抱里搶了過來,扒光了鱗片,砍斷了爪牙,套上了狗鏈,拴在了他們這群竊賊的門柱上!
……
而此時。
在九天之上,那隱藏在「天機蔽域」灰幕最深處的雲海孤峰。
渡劫至尊那道被迷霧籠罩的枯瘦身影,依然端坐在青石棋盤前。
他的右手平平攤開,掌心之中,懸浮著一個極其微小的灰色氣泡。
氣泡內部,正是陷入絕對黑暗囚牢的蘇羽。
至尊微微低頭,那雙仿佛能看穿三千大千世界的眼眸,穿透了重重迷霧,極其冷漠地注視著氣泡中那具破敗不堪的軀殼。
更注視著蘇羽識海中,那個被九根黑色鎖鏈死死釘在恥辱柱上的紫金元嬰。
「你很不甘。」
一道沒有任何情緒起伏、宏大得猶如宇宙真理般的聲音,毫無阻礙地穿透了鎮獄釘的封鎖,直接在蘇羽的識海最深處轟然響起。
那是渡劫至尊在與他對話。
不,那不是對話,那是一種高維生命對低維生物的單方面審判。
「本尊能感覺到,你那顆道心,正在極其憤怒地咆哮。」
至尊的聲音在黑暗中迴蕩,透著一種洞悉一切的傲慢。
「你恨。你恨這大千世界的老怪物不擇手段,你恨自己苦熬五世,最終卻落得個連生死都不能自控的下場。」
「你更恨,你以為自己斬斷了血契,引開了追兵,就能保全你在下界留下的那些微不足道的血脈。」
至尊的語氣中,突然多了一絲極其殘忍的嘲弄。
「但你可知,你最大的悲哀,不在於你太弱。」
「而在於你太天真。」
「你以為,只要你活著,只要你被我等做成了陣眼,你蘇家的人就能逃過一劫嗎?」
蘇羽被鎖死的元嬰猛地一顫。
哪怕鎮獄釘封鎖了他所有的動作,但那股驟然爆發的逆鱗被觸碰的瘋狂殺意,依然讓捆綁他的黑色鎖鏈發出了劇烈的「嘩啦」聲。
「別白費力氣了。」
至尊看著蘇羽的反應,聲音越發冰冷。
「本尊不妨讓你死個明白。」
「你是氣運之子,你身上的每一滴血,每一根骨頭,都沾染了天道的因果。你雖然被鎮獄釘鎖死了真靈,但大世界的天道依然會循著血脈因果,試圖來尋找你。」
「為了保證這『天機蔽域』萬無一失,為了切斷天道通過血脈找到你的最後一絲可能。」
「在你被關進造化神鼎的同一天。」
「本尊會親自下達最高追殺令。」
至尊的話,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柄浸滿了絕世劇毒的利刃,極其殘忍地,一刀一刀地捅進蘇羽的心窩。
「不僅是玉衡山紫竹峰。」
「包括你在下界南荒留下的那群老弱病殘,包括你散布在混元天域所有角落的血脈暗子。」
「哪怕是剛剛出生的嬰兒,哪怕是還沒孵化的受精卵。」
「大乘出動,搜魂刮骨。本尊要這天下,再無一滴蘇家的血!」
「本尊要將你在世間存在過的所有因果,統統抹除得乾乾淨淨。讓你徹徹底底地,成為一個只屬於本尊的器物!」
「懂了嗎,螻蟻。」
至尊在虛空中緩緩握攏了手掌。
「這就是修仙界。你引以為傲的道心,你拼死想要護住的東西,在本尊眼裡,不過是隨手可以拂去的灰塵。」
「你救不了他們。」
「你更救不了你自己。」
「收起你那可笑的傲骨吧。從今往後,你就是一條沒有名字、沒有尊嚴的狗。你的運,是本尊的。你的命,是本尊的。你生生世世,都要在這無邊的黑暗裡,替本尊去抗那九天之上的滅世天譴!」
至尊的審判,化作了實質的絕望迷霧,死死地包裹住了蘇羽的識海。
他要徹底摧毀蘇羽的意志。
一個擁有圓滿道心的活體陣眼,總歸是個隱患。
他要讓蘇羽在極度的絕望中崩潰,讓那顆道心徹底粉碎,變成一個徹頭徹尾的死物、一件完美的法寶。
黑暗。
比死寂的問心河底還要深邃億萬倍的黑暗。
蘇羽的真靈,被死死地釘在黑色的魔山上。
他的耳邊,迴蕩著渡劫至尊那令人作嘔的嘲諷。
他的眼前,仿佛又浮現出了問心河上,紫竹峰被漫天業火吞沒,慕清雪被鐵鏈穿透琵琶骨,子嗣倒在血泊中的悽慘畫面。
原來,退讓是沒用的。
原來,自我犧牲是換不來成全的。
在這個吃人不吐骨頭、只要利益足夠就能把天道按在地上摩擦的修仙界裡。
沒有底線,才是他們唯一的底線。
痛嗎?
痛。不僅是肉體上那被鎮獄釘貫穿的撕裂感,更是靈魂深處那種被徹底剝奪了尊嚴、連死都做不到的極度屈辱。
但他妥協了嗎?
他崩潰了嗎?
他那顆經歷了五世輪迴、在廢土魔氣中點燃過人道薪火、在問心河上踏破了無邊業障的圓滿道心,碎了嗎?!
沒有。
不僅沒有碎。
反而在這被逼到退無可退、被踩進泥土最深處的終極絕境中。
爆發出了一股前所未有、足以讓諸天神佛都感到毛骨悚然的極致凶戾!
「老狗……」
在識海的最深處。
在鎮獄釘那密不透風的黑色鎖鏈之下。
蘇羽那萎靡到了極點的紫金元嬰,極其艱難、極其緩慢地,抬起了頭。
他瞎了的雙眼中,雖然沒有了眼球,但那空洞的眼眶深處,卻燃燒著兩團比幽冥鬼火還要深邃、比太陽核心還要熾烈的漆黑魔炎!
那是怒!
那是五世輪迴以來,積壓在真靈最深處,被這群高高在上的老不死徹底點燃的終極狂怒!
那是對命運的不屈,對強權的蔑視,對這方腐朽骯髒到了極點的天地法則的絕對顛覆!
他無法說話。
他無法動彈。
他就像是一個被縫上了嘴巴、砍斷了手腳的囚徒。
但是,他還有心!
他還有那顆在問心河上,連真仙的意志都無法將其壓服的無暇道心!
既然這副皮囊已經被你們鎖死。
既然這滿天的仙佛、這高高在上的至尊,都要把我當成豬狗一樣圈養,都要抽我的筋、扒我的皮,去滋養你們那骯髒的壽命。
那老子,就不要這副皮囊了!
那老子,就不要這狗屁的輪迴了!
在無邊的黑暗中。
蘇羽的道心,開始了瘋狂的壓縮。
他將所有的屈辱、所有的憤怒、所有的記憶,全部收攏在一起。
他不去抵抗鎮獄釘的痛苦,也不去防禦至尊威壓的侵蝕。
他把自己那顆圓滿的道心,硬生生地,打磨成了一根刺!
一根刺破絕望、刺破因果、刺破這十死無生囚牢的無形之針!
「想把老子當搖錢樹?」
蘇羽在心底,發出了一聲比九淵惡鬼還要悽厲、比修羅魔神還要狂妄的慘笑。
「想拿老子的命,去給你們擋雷劫?去換你們的飛升大道?」
「我蘇羽這輩子,從來只有我算計別人,還從來沒有誰,敢把算盤打到我的靈魂里來!」
「嗡——!!!」
沒有任何預兆。
在蘇羽那徹底封閉的識海中,在那鎮獄釘都無法完全封死的極其微小的一絲縫隙里。
這根由純粹道心化作的無形之針,以一種極其蠻橫、極其慘烈、甚至帶著玉石俱焚的決絕姿態。
猛地從他的眉心激射而出!
它沒有攻擊渡劫至尊。
因為那沒有意義,道心之針沒有法力,傷不到至尊分毫。
它的目標,只有一個。
那就是頭頂之上,那層籠罩了整個仙隕之地、將大世界天道感知徹底隔絕的灰色幕布——「天機蔽域」!
「轟!」
道心之針,狠狠地扎在了那層厚重無比的灰幕之上。
在渡劫至尊那絕對的法則防禦面前,這根針微小得連一粒塵埃都不如。
它不可能撕裂灰幕,不可能打破這囚籠。
但是,它太純粹了。
它帶著蘇羽那一萬點逆天福運的最本源氣息,帶著這方天地賦予他的最原始的「天命」烙印。
就像是在一塊密不透風的黑布上,用盡全身的力氣,用自己的靈魂做代價。
硬生生地,扎出了一個比頭髮絲還要細微億萬倍、甚至在法則層面上都無法被察覺的微小孔洞!
就這一個孔洞。
就這一絲縫隙。
蘇羽那瀕臨潰散的真靈。
與九天之上,那被遮蔽在灰幕之外、正在陷入無邊狂怒的大世界天道。
完成了第五世降生以來,最悲壯、最淒絕,也是最不可思議的一次跨維對視!
透過那個微小的孔洞。
蘇羽「看」到了外面的世界。
那是一副足以讓這混元天域任何生靈都感到神魂俱滅的滅世奇觀!
在那層灰色的「天機蔽域」幕布之外。
大世界的天穹,早就已經徹底不見了蹤影。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徹底沸騰、徹底扭曲、仿佛要將整個宇宙都焚毀的血色汪洋!
沒有平日裡的高高在上,沒有天地法則的冷漠無情。
整個混元天域的意志,此刻就像是一個徹徹底底發了瘋的母親,像一頭被奪走了幼崽、陷入了終極癲狂的星空巨獸!
億萬道粗壯如山嶽的紫金色滅世神雷,在灰幕之外匯聚成了沒有盡頭的雷霆海洋。
那些雷霆在咆哮,在嘶吼,在以一種不計成本、甚至不惜撕裂大世界空間壁壘的瘋狂姿態,不斷地撞擊著那層遮蔽天機的灰色幕布!
「轟隆隆!轟隆隆!」
每一次撞擊,都讓整個混元天域的大地發生著十二級的超級地震。
無數山脈崩塌,無數江河斷流。
那些躲在宗門深處的老怪物們,嚇得瑟瑟發抖,連護宗大陣都被震出了無數裂痕。
天道,急了。
它是這方世界的運轉規則,它本該無情無欲。
但蘇羽不同。
蘇羽是它在這方天地里,補全了南荒界壁法則殘缺的「絕世功臣」!
是它親手賦予了一萬零七十二點極致氣運、從小追在屁股後面餵飯、連渡個劫都要瘋狂放水的「親兒子」!
它能冥冥中感應到,自己賦予了最多眷顧、視若掌上明珠的那個氣運之子。
此刻,正處於極其致命的瀕死狀態。
甚至,它能感覺到,自己賜予蘇羽的那股本源氣運,正在被一股極度骯髒、極度惡毒的力量強行截流、囚禁!
可是,天道是規則的集合體。
在修仙界最底層的邏輯束縛下,它無法瞬間穿透渡劫至尊這完美利用了世界底層邏輯布下的「天機蔽域」。
它就像是一個被關在透明玻璃牆外的母親。
眼睜睜地看著玻璃房內,自己最心愛的孩子被一群惡徒打斷了手腳,套上了鎖鏈,被殘忍地折磨、囚禁,即將被做成生不如死的煉丹材料。
而它,卻只能在牆外,用盡全身的力氣,用那足以毀天滅地的雷霆。
瘋狂地、徒勞地、帶著無盡絕望地,砸著那面堅不可摧的玻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