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隆隆……」
雷鳴聲透過那個微小的孔洞,傳到了蘇羽的識海深處。
那聲音里,沒有了往日天劫的威嚴,只有一種極其人性化的焦急與悲鳴。
蘇羽的真靈,順著那道微小的道心孔洞。
靜靜地「注視」著那片在灰幕外瘋狂翻滾的紫金雷海。
他「看」著那些徒勞撞擊的雷霆。
「看」著那冥冥中因為無法降下救贖,而導致整個大世界法則都在劇烈悲泣的天地異象。
在這一刻,在這生死被奪、陷入絕對屈辱的絕境深淵裡。
蘇羽那被黑血糊滿的嘴角,竟然在現實中,極其細微地,牽扯出了一抹溫柔到了極點的笑意。
這笑意,不帶任何算計,不帶任何凶戾。
只有一種仿佛看透了生死、跨越了五世輪迴的終極釋然。
他終於明白了。
這第五世,老天爺對他,是真的好。
好到了不講道理,好到了傾盡所有。
「老天爺……」
蘇羽在識海深處,隔著那層灰幕,向著那片狂暴的雷海,發出了極其虛弱、卻又極其清晰的靈魂之音。
「這一世,你追著餵了我一輩子的飯。」
「踢碎石頭給我送傳承,走錯路給我送極品靈藥。」
「連我老婆渡劫,你都要親自下場護法,生怕我傷了一根寒毛。」
「我蘇羽這輩子,不信神,不拜佛。」
「但我承你的情。」
「這聲『老天爺』,我叫得心甘情願。」
天幕外的雷海似乎感應到了蘇羽的溝通,撞擊得更加瘋狂了。
紫金色的雷霆化作無數條雷龍,撕咬著那層灰幕,想要把蘇羽從那個魔窟里拽出來。
但蘇羽臉上的笑容,卻在這一刻,一點點地收斂。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比萬載玄冰還要寒冷,比修羅地獄還要決絕的極致冷酷。
「可是,老天爺。」
蘇羽的聲音在真靈中逐漸拔高,猶如沉寂了萬年的活火山,終於迎來了壓抑到極致的噴發。
「這幫老狗,太貪了。」
「他們不僅想要我的命,他們還要拿我的軀殼當鼎爐。」
「他們想把我拴在柱子上,用你給我的氣運,去抽你的血,去騙你的法則,去補他們那骯髒惡臭的命!」
「他們想用你的偏袒,來躲過你降下的天罰!」
「我蘇羽,是個殺胚,是個混蛋。」
「但我有我的骨氣!」
「我寧願神魂俱滅,寧願萬劫不復!」
「也絕不給這幫雜碎當一天的看門狗!也絕不讓他們從你身上,吸走哪怕一滴血!」
蘇羽被鎖死的元嬰,在九座黑色魔山的鎮壓下,在這無盡的黑暗囚牢里。
猛地,燃燒了起來!
那不是普通的燃燒,那是他直接引爆了自己那無暇的道心!
引爆了自己在這方天地里,最後的一絲存在痕跡!
他用盡五世輪迴所有的底氣,用盡這一生最極致的驕傲與狂妄。
順著那個道心扎出的孔洞,向著灰幕之外的浩瀚天道。
發出了一聲震碎靈魂、響徹整個混元天域因果長河的終極狂吼!
「老天爺!」
「如果你還認我這個老天爺賞飯吃的人!」
「如果你也覺得這幫老不死噁心到了極點!」
「那就別救我!」
「別去管這狗屁的天機蔽域!別去管這什麼狗屁的大世界底層法則!」
「把這層灰幕!」
「把這雲海孤峰!」
「連同我這具被釘死的破爛軀殼——」
「統統給我,砸個稀巴爛!!!」
蘇羽仰起頭,空洞的眼眶裡流下兩行漆黑的血淚。
他的靈魂在火光中發出了最後的咆哮:
「老天爺!求你!」
「殺了我!!!」
殺了我。
這三個字,不是絕望者的哀鳴,不是懦夫的求饒。
這是一個氣運之子,一個背負著一萬點逆天福運、被天道視如己出的絕世妖孽。
在生命的最後關頭,為了維護自己的尊嚴,為了不讓庇護自己的天道被竊賊利用。
向著這方天地,下達的最高規格的「請戰書」!
也是他在這絕命的棋局中,極其冷酷地,掀翻整個棋盤的最後一步絕殺!
「轟——!!!」
隨著蘇羽這一聲怒吼落下。
灰幕之外。
那原本還在瘋狂撞擊、試圖撕裂陣法救人的紫金雷海。
極其突兀地。
靜止了。
所有的雷聲,所有的狂風,所有的天地異象。
在這一瞬間,陷入了絕對的死寂。
天道,聽懂了。
它是沒有感情的規則。
但在蘇羽那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道心共鳴下,在那股極其慘烈、極其悲絕的同歸於盡的意志感染下。
這方天地那沉寂了無數個紀元的本源意志。
第一次,體會到了什麼叫做「心痛」。
體會到了什麼叫做,被這群寄生在大世界吸血的竊賊,徹底激怒的「終極狂暴」!
天,哭了。
沒有烏雲。
在混元天域那廣袤無垠的三十六州,在極北的冰原,在東海的深淵。
在數以萬億計的凡人城池和修仙宗門的上空。
一滴滴猩紅的液體,毫無徵兆地從虛無中灑落下來。
「吧嗒。」
一滴落在了一名正在閉關的老怪的洞府前。
「吧嗒。」
一滴落在了凡俗農夫正在耕作的鋤頭上。
人們震驚地抬起頭。
他們看到的,不是普通的雨水。
那是血。
極其純粹、散發著無盡悲涼與哀慟的血雨!
天慟!
大世界的天道,在為它最偏愛、最驕傲的那個孩子,流下血淚!
玉衡山,紫竹峰。
原本被血色劫雲壓迫的大陣內。
慕清雪呆呆地站在後院的青石板上。
她仰著頭,看著天空中飄落的血雨。
一滴溫熱的血水落在她的臉頰上,順著她蒼白如紙的肌膚滑落。
她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
她死死地攥著手中那枚殘破的玉佩,指甲深深地嵌進了肉里,鮮血混合著天上的血雨滴落在地。
「他……」
慕清雪的喉嚨里發出極其微弱的更咽。
她沒有嚎啕大哭,因為那太過輕薄。
她那雙清冷的眸子裡,倒映著漫天血雨,透出了一股令人心碎的絕望與極致的驕傲。
「他選了……最難走的那條路。」
不僅是紫竹峰。
這一刻,整個混元天域的生靈,都感受到了一種發自靈魂深處的戰慄與悲哀。
仿佛有什麼極其珍貴、極其不可侵犯的東西,正在這方天地間,被極其殘忍地抹去。
而在那層「天機蔽域」的灰幕之下。
雲海孤峰之巔。
端坐在青石棋盤前的渡劫至尊,那隻懸浮在半空中的灰色巨手,突然極其輕微地僵硬了一下。
隱在迷霧後的雙眼中,第一次,閃過了一抹難以置信的驚駭。
因為他感覺到。
自己那完美無瑕、足以蒙蔽一切天機的遮天之幕。
正在從內部。
正在從他掌心那個被鎮獄釘死死鎖住、已經半死不活的螻蟻體內。
散發出一股……足以毀天滅地的恐怖吸力!
「怎麼回事?!」
渡劫至尊猛地站起身,身前的青石棋盤瞬間炸成粉末。
「這股力量……這不是他一個化神期能有的!這是……」
至尊的話還沒說完。
異變,轟然降臨!
天道,沒有再試圖去撕裂那層灰幕。
它收回了所有的雷霆。
它直接放棄了對整個混元天域所有山川、河流、日月星辰的法則維繫!
在這一瞬間,大世界的所有靈脈停止了流轉,所有的天地靈氣陷入了凝滯。
天道將整個世界的底蘊,將它所能調動的所有毀滅本源。
全部,徹徹底底地。
順著蘇羽那一萬點福運的感應。
順著那根道心之針扎出的一絲微小孔洞。
極其蠻橫!極其不講道理地!
直接灌入了蘇羽那被巨手捏在掌心、被九根鎮獄釘鎖死的殘破軀殼之中!!!
「你求死?」
一道沒有聲音、卻宏大到足以碾碎整個維度的天音,在蘇羽的識海中轟然迴蕩。
帶著無盡的悲慟,與燃盡一切的狂怒。
「吾,賜你——」
「代天,行罰!!!」
當這道宏大到無法用任何言語去形容、超越了時間與空間概念的天音,在蘇羽那被死死鎖住的識海中轟然炸響的瞬間。
整個混元天域,停滯了。
這不是誇張的比喻,而是字面意義上的絕對靜止。
微風停在了半空,揚起的塵埃懸浮不落;飛鳥展翅的姿態被定格,甚至連大世界邊緣那些狂暴的虛空亂流,都像是被凍結的冰雕。
在這萬分之一息的剎那,大世界的天道,為了拯救它那個被逼入死境的氣運之子,直接拔掉了維持這方宇宙運轉的底層電源。
它將整個大世界、三十六州、無盡冰原與深海,在這一個瞬間所能產生的全部運轉能量,徹徹底底地抽空!
沒有從天而降的雷霆劈向那層遮蔽天機的灰幕。
因為天道知道,隔著渡劫至尊布下的規則壁壘,從外部強攻已經來不及了。
既然外部打不破,那就從內部,把它徹底炸穿!
天道以一種極其蠻橫、甚至不惜損傷世界本源的姿態,順著蘇羽體內那一萬點與它同源的福運氣息,跨越了維度的阻隔。
將大世界最本源的「天譴滅世雷池」,直接從蘇羽那具破破爛爛的軀殼最深處,強行具象化了出來!
黑暗。
渡劫至尊那「掌中乾坤」所營造的絕對黑暗。
在這一刻,被一絲極其刺目、極其純粹的紫金光芒,無情地撕裂了。
「那……那是什麼?!」
九天之上,隱藏在重重迷霧後的渡劫至尊,突然發出了一聲極度驚悚的悶哼。
他那隻捏著蘇羽的灰色巨手,此刻就像是握住了一顆正在超新星爆發的恆星核心!
原本堅不可摧、連仙道殘則都能輕易碾碎的灰色手掌表面,竟然浮現出了無數道猶如蜘蛛網般的皸裂紋路。
順著那些裂紋,億萬道比太陽還要刺眼千萬倍的紫金神芒,像是一柄柄絕世利劍,瘋狂地向外噴射而出!
燙!
無法忍受的極致灼熱!
這種燙不是物理意義上的高溫,而是代表著這方天地最高意志的因果反噬!是天道對竊賊最直接的憤怒!
「給本尊鎮壓!!!」
他瘋狂地調動體內那半步仙元的法力,企圖強行握緊那隻巨手,把蘇羽體內的異變徹底捏碎。
但是,他捏不下去。
哪怕他傾盡了渡劫期的無上偉力,那隻灰色的巨手,依然在以一種肉眼可見的幅度,被硬生生地、一寸一寸地向外撐開!
巨手內部的中心。
蘇羽懸浮在虛無之中。
他那具原本已經被折磨得不成人形、血肉乾涸的殘軀,此刻正發生著翻天覆地的恐怖蛻變。
天譴雷池的本源化作了液態的紫金雷漿,沒有經過任何經脈的運轉,極其粗暴地直接灌滿了他全身上下每一個細胞、每一寸骨髓!
「咔咔咔咔……」
蘇羽體內發出一連串爆炒豆子般的驚悚聲響。
他那粉碎的右腿膝蓋,在紫金雷漿的沖刷下,竟然以雷霆為骨,重塑出了一條閃爍著毀滅符文的雷霆之腿!
他那齊肩而斷的左臂,雷光交織、咆哮,一條純粹由天道神罰凝聚而成的紫金手臂,轟然成型!
而最恐怖的異變,發生在他的識海之中。
「砰!!!」
第一聲震徹靈魂的巨響!
那是釘在他眉心死穴上的第一根「定魂鎮獄釘」。
這件大乘期巨頭太靈子賜下的絕頂魔器,在這股代天行罰的無上偉力面前,連半息的抵抗都沒能做到。
直接從內部被紫金雷漿撐爆,炸成了漫天黑色的齏粉!
隨著這根主釘的碎裂。
外界,虛空秘境中。
「噗——!!!」
高高在上的太虛仙宮老祖太靈子,毫無徵兆地仰面噴出一道長達數丈的腥臭黑血!
他那由本源凝聚的大乘元神虛影,竟然在瞬間黯淡了足足三成!
法寶被毀,因果牽連,直接讓這位大乘初期巨頭遭受了不可逆轉的重創!
「我的鎮獄釘!怎麼可能!那可是能鎖死真仙殘魂的神物啊!!」
太靈子捂著胸口,儒雅的面容徹底扭曲,像個市井潑婦一樣歇斯底里地尖叫起來。
一旁的玄冰蟾祖、九轉藥尊等人,更是嚇得連連倒退,看著太靈子那悽慘的模樣,眼中滿是無法理解的極度恐懼。
然而,這僅僅只是個開始。
「砰!砰!砰!砰!砰!」
在蘇羽的識海深處,一連串密集的爆炸聲猶如死神的戰鼓,轟然敲響!
刺入咽喉的第二根!
刺入心臟的第三根!
貫穿丹田氣海的第四根……
整整九根定魂鎮獄釘。
那九座原本死死鎮壓著他元嬰的黑色魔山,那億萬條想要將他當成豬狗一樣鎖死的罪惡鎖鏈。
在天譴雷池的狂暴沖刷下,如同烈陽下的殘雪、風暴中的蛛網。
統統灰飛煙滅!徹底蕩然無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