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秋跌坐在地上,她怔怔地看著眼前這個粉雕玉琢的男孩。
剛才那句「羽兒沒傷著吧」在喉嚨里轉了千百回,卻怎麼也吐不出來。
她那雙原本充滿母愛與溫柔的眼眸中,此刻布滿了血絲與淚水,身體不由自主地向後瑟縮了一下。
不遠處,被扶起靠在殘牆上的蘇景安,同樣面色慘白,看蘇羽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個披著人皮的恐怖惡鬼。
「你……你到底是誰……」
蘇景安聲音沙啞,帶著一絲近乎絕望的顫抖。
蘇羽看著父母的反應,心中並未生出什麼憤怒,只有一聲無奈的暗嘆。
他活了五世,太清楚修仙界的底層邏輯了。
一個三歲的稚童,沒有經過任何系統的修煉,突然爆發出金丹巔峰的戰力,一拳秒殺了一方霸主。
這等驚世駭俗的舉動,在這個冰冷殘酷的修仙世界裡,只有一種解釋。
奪舍!
而且是某種活了不知幾千年、手段殘忍毒辣的上古老怪,強行占據了這具幼小軀殼的神魂奪舍!
對於父母而言,自己親生骨肉的靈魂早已在奪舍中被吞噬殆盡,如今站在這裡的,只是一個頂著他們兒子皮囊的陌生怪物。
這種認知,比全族被滅還要讓他們感到靈魂深處的驚悚與痛苦。
蘇羽沒有去辯解。
因為他知道,在修仙界,任何蒼白的言語都無法洗清這種根深蒂固的懷疑。
他只是平靜地將沾血的絲帕隨手丟在地上,深邃的黑眸毫無波瀾地看向了蘇府的最深處。
那裡,是蘇家老祖閉關的後山禁地。
……
蘇家後山,昏暗陰冷的地下密室之中。
一位形容枯槁、瘦骨嶙峋的老者正盤膝坐在一方法陣中央。
潛龍蘇家當代僅存的元嬰期老祖,蘇烈。
外界盛傳他已油盡燈枯、快要坐化。
這並非空穴來風,但也不全對。
蘇烈並沒有閉死關,剛才前院發生的一切,他通過籠罩整個蘇府的神識,洞若觀火地看在眼裡。
此刻,這位活了數千年的元嬰老祖,正死死盯著前院的方向,那雙深陷在眼窩中的渾濁老眼,瘋狂地閃爍著極度的驚疑與戒備。
「咳咳……」
蘇烈猛地捂住胸口,劇烈地咳嗽起來,一絲極其黯淡、透著死氣的黑血從嘴角溢出。
他大口喘息著,乾癟的胸膛猶如破風箱般起伏。
在他的氣海深處,那尊原本應該紫氣氤氳、生生不息的元嬰。
此刻卻布滿了一道道極其可怖、深可見底的裂痕。
裂痕的邊緣,縈繞著一絲絲揮之不去的暗灰色法則死氣。
那是千年前,潛龍蘇家在混元天域經歷的那場「紫竹峰血難」時,一位大乘期仇敵隨手掃下的一縷殘缺殺機。
這縷法則道傷,猶如附骨之疽,整整折磨了蘇烈一千年。
它日夜不停地蠶食著蘇烈的生機與壽元。
若非如此,一位堂堂元嬰期大修士,本該擁有上萬年的悠長壽命,豈會在這短短千載時光里,便隱隱步入了天人五衰的絕境?
最多五百年。
這是蘇烈自己對壽元的極限預估。
五百年後,若還尋不到化解這大乘道傷的天材地寶,他必將身死道消。
正因為深知自己時日無多,蘇烈才會眼睜睜看著趙家和孫家打上門來,卻強忍著沒有出手。
因為他每一次動用元嬰真元,都會加速道傷的反噬,讓本就不多的壽元瘋狂銳減。
他本打算在蘇家真到了生死存亡的最後一刻,再拼著同歸於盡的死志,拉著那兩個金丹小輩一起上路。
可他萬萬沒想到。
這場滅門之劫,竟被一個三歲的稚童,以一種極其蠻橫、極其匪夷所思的方式,一拳化解了!
「那股力量……純粹厚重,絕非法器借威,而是實打實的金丹期法力!」
蘇烈死死盯著水鏡術中倒映出的蘇羽身影,枯瘦的手指緊緊抓著大腿上的布料,指節泛白。
「老夫的神識探過去,竟猶如泥牛入海,什麼都看不透!」
「沒有法力波動,卻氣血如龍,深不可測……」
蘇烈的心中,一股極其沉重的寒意漸漸瀰漫開來。
作為從千年前那場屍山血海中僥倖存活下來的老怪,他的見識遠非常人可比。
「這等完美的隱藏手段,這等霸道無匹的越階殺伐戰力……」
「絕不可能是一個三歲凡骨能做到的!」
「這小子……必然是被某個不知活了多少萬年的上古老魔,給強行奪舍了!」
這個念頭一出,便如毒草般在蘇烈的心中瘋狂蔓延。
修仙界中,那些大限將至、肉身腐朽的老怪物,最喜歡尋找年幼且資質上佳的童子進行奪舍重生。
這在混元天域,並不算什麼罕見的秘辛。
而一個能一拳秒殺金丹大圓滿的老怪物殘魂,其生前的境界,至少也是元嬰巔峰,甚至化神!
「若是這等老魔潛伏在我蘇家……」
蘇烈深吸了一口氣,渾濁的眼中閃過一抹極其森冷的狠辣。
「今日他雖替蘇家擋了一劫,但他日若他徹底掌控了這具肉身,恢復了元氣,我潛龍蘇家這最後的一點殘脈,必將淪為他修行魔功的血食藥引!」
「這等定時炸彈,絕不能留在族中!」
身為蘇家最後的老祖,蘇烈寧願拼著耗損壽元,寧願家族在寒雁城苟延殘喘。
也絕不能容忍一個隨時可能將家族啃食殆盡的未知怪物,潛伏在長房長孫的軀殼裡!
「錚——」
昏暗的密室中,一聲極其清越悽厲的劍鳴驟然響起。
蘇烈緩緩站起身,乾枯的右手在虛空中猛地一握。
一柄散發著冷冽寒芒、劍身布滿細密雷紋的三尺青鋒,赫然被他死死握在掌心。
這是他蘊養了上千年的本命法寶——紫雷斷空劍!
蘇烈那張蒼老如樹皮般的臉龐上,此刻陰沉得仿佛能滴出水來,殺機凜然。
他那雙渾濁的眼眸中,再無半點風燭殘年的頹喪,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為了守護家族,不惜玉石俱焚的決絕。
「不管你是哪路神仙老鬼。」
「敢奪舍我蘇家血脈,老夫今日拼著這最後五百年的命不要。」
「也要將你的神魂,從那具軀殼裡,一寸一寸地挑出來!」
「轟!」
地下密室的石門被一股狂暴的元嬰真元轟然炸碎。
一股屬於元嬰期大能的恐怖威壓,夾雜著毀天滅地的劍意,直接衝破了後山禁地的重重陣法。
猶如一道倒卷的龍捲風,帶著不容置疑的審判之勢,直奔前院而去!
整個蘇府的空氣,在這一刻,被這股令人窒息的驚變,徹底凍結。
氣氛,緊繃到了隨時會引爆的極點。
「轟——!!!」
狂暴的元嬰真元如同實質般的颶風,瞬間撕裂了蘇府前院的空氣。
蘇烈,這位潛龍蘇家目前僅存的元嬰期老祖,宛如一尊震怒的殺神,自後山禁地轟然降臨。
他手中那柄「紫雷斷空劍」吞吐著駭人的雷光,劍鋒之上,殺意凝結到了極致,死死鎖定了站在庭院廢墟中的那個三歲稚童。
這等毫不掩飾的必殺之機,讓本就重傷的蘇景安和林晚秋如墜九幽冰窟。
「老祖!不要!」
林晚秋不顧一切地撲上前,哪怕面對的是家族地位最高的元嬰老祖,一個母親的本能依然讓她張開雙臂,試圖將蘇羽護在身後。
「他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他沒有被奪舍,他還是羽兒啊!」林晚秋聲淚俱下,聲音悽厲得令人心碎。
蘇景安也強撐著殘軀,半跪在地,大口咳著鮮血:「老祖三思!羽兒方才救了蘇家滿門,若無他,我們早就死在趙天霸手裡了!」
「閉嘴!你們這兩個蠢貨!」
蘇烈怒髮衝冠,那一頭花白的枯發在真元激盪下狂亂飛舞,渾濁的老眼中滿是恨鐵不成鋼的痛心。
「你們用那被親情蒙蔽的凡眼看看清楚!」
「一個三歲的凡骨小兒,憑什麼一拳打爆極品法器?憑什麼秒殺金丹大圓滿?!」
「他方才動用的,是極其純粹的地道金丹法力!那等入微的真氣操控,那等視萬物如芻狗的冷酷眼神……這等老辣的手段,豈是一個黃口小兒能擁有的!」
蘇烈的紫雷斷空劍發出刺耳的劍鳴,劍尖直指蘇羽的眉心。
「不知是哪路活了千年的邪祟老鬼,竟敢趁老夫閉關,借屍還魂,奪舍我蘇家長房長孫的軀殼!」
「你今日雖斬了趙天霸,不過是怕這具剛剛奪舍的爐鼎受損罷了!」
「老夫今日便是拼著這最後幾百年的壽元不要,拼著道傷徹底發作,也定要將你這邪祟的神魂從我孫兒體內生生抽出來,用嬰火焚盡!!!」
元嬰期的威壓何等恐怖。
在這股威壓之下,蘇景安夫婦連一根手指都動彈不得,只能絕望地流著淚。
然而。
面對這等雷霆之怒與必殺的劍光。
被林晚秋護在身後的蘇羽,卻連眼皮都沒有眨一下。
那張粉雕玉琢的稚嫩小臉上,不僅沒有半分被拆穿的慌亂,反而透出了一抹極其深邃、甚至帶著幾分讚賞的平淡笑意。
「護短,多疑,為了家族血脈敢於捨命拼殺。」
蘇羽在心底輕聲自語。
「這老頭,倒還有幾分我當年定下的蘇家風骨。」
如果蘇烈面對這等反常的現象,只是盲目狂喜,那蘇羽才會真正感到失望。
在修仙界這等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輕信,就等於滅族。
蘇烈的這份驚疑與狠辣,恰恰證明了潛龍蘇家的血脈,在經歷了千年的毒打後,並沒有徹底變成蠢貨。
蘇羽輕輕推開林晚秋擋在身前的手臂,極其從容地向前邁出了一步。
他直面著那柄閃爍著雷光的斷空劍。
深淵般的黑眸靜靜地注視著蘇烈,沒有張嘴,而是直接動用了神識傳音。
極其冰冷、老練的聲音,直接在蘇烈的識海中轟然響起。
「你的元嬰左側,那道深達三分之一的裂痕,邊緣是不是縈繞著一股怎麼也驅散不掉的極寒死氣?」
「那是太虛仙宮的『太陰搜魂手』留下的道傷。」
「你若再強行催動紫雷真元,最多三息,那死氣就會順著你的氣海逆流而上,徹底凍結你的靈台。」
「你連一劍都揮不出去,就會當場暴斃。」
這幾句話,沒有任何修為壓制。
蘇烈的瞳孔瞬間縮成了針尖大小,握劍的手猛地一抖,劍尖上的雷光甚至因為極度的震駭而劇烈搖晃起來。
「你……你怎麼知道?!」
蘇烈在心底發出難以置信的驚呼。
他元嬰上的道傷,是蘇家最大的絕密!
甚至連當今家主蘇景安都不清楚具體的細節,更別說那道傷是源自太虛仙宮的哪一種歹毒功法了。
這三歲的稚童,竟然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底細?!
「把劍收起來。」
蘇羽的傳音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絕對上位者威嚴,那種威嚴,不是靠修為裝出來的,而是活了數千載、屠過滿天神佛後沉澱在骨子裡的從容。
「我若真是奪舍的老魔,剛才那一拳,不僅會打穿趙天霸的胸膛,順手也會捏碎你的元嬰。」
「不想蘇家在今天就斷子絕孫的話。」
「帶上他們兩個,隨我來祠堂。」
說罷,蘇羽沒有再看蘇烈一眼。
他負著一雙稚嫩的小手,邁開步子,以一種極其熟門熟路的姿態,徑直朝著蘇家內院最深處的祖宗祠堂走去。
蘇烈僵在原地。
理智告訴他,現在就該一劍劈下去,以絕後患。
但他看著那個小小青色背影,心裡卻極其荒謬地升起了一股無法抗拒的順從感。
那種感覺,就像是面對著一位血脈源頭、不可忤逆的至高神明。
「老祖……」蘇景安扶著妻子,戰戰兢兢地看著蘇烈。
蘇烈死死咬著牙,深吸了一口氣,將紫雷斷空劍強行收回體內。
「跟上!」
……
一刻鐘後。
祠堂大殿,神龕後的密室內。
沉重的石門緩緩合攏,將外界的光線與聲音徹底隔絕。
密室很暗,只有微弱的長明燈在角落裡搖曳。
正中央的古舊石案上,那一排排由暗紅色玄木雕刻而成的舊牌位,在燈光下顯得極其悲涼肅殺。
那是潛龍蘇家當年在玉衡山脈被滅門時,慘死的女眷與子嗣。
蘇烈緊握雙拳,雖然收了劍,但眼底的敵意與戒備沒有半分減少。
他死死盯著站在石案前的蘇羽。
「這裡是我蘇家最神聖的禁地,非歷代家主與老祖不可入內!」
蘇烈聲音沙啞,帶著極度的壓抑。
「你這不知來歷的妖孽,把你帶到這裡,已經是老夫最大的底線。你到底有什麼圖謀?休想竊取我蘇家殘存的這點氣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