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景安和林晚秋縮在密室門口,大氣都不敢出。
他們看著滿案的祖宗牌位,再看看站在那裡的三歲兒子,只覺得世界都顛覆了。
然而。
蘇羽沒有理會蘇烈的質問。
他站在那張石案前,靜靜地注視著第一排的那幾座牌位。
他的目光落在那座「顯妣太陰聖女慕氏清雪之位」上。
又落在那座「顯姐蘇氏長女紫月之位」上。
那張三歲稚童的臉龐上,極其突兀地,浮現出了一種根本不屬於這個年紀的、濃重到了極點的滄桑與悲涼。
蘇羽伸出稚嫩的小手,極其輕柔地,撫摸著牌位上那些氧化成黑色的硃砂字跡。
「你們守得很好。」
蘇羽忽然開口了。
他的聲音在死寂的密室中響起,帶著一聲長長的、穿透了千年歲月的嘆息。
「一千年前,玉衡山脈紫竹峰。」
「太虛仙宮的太靈子,玄冰蟾祖,幽冥殿主,九轉藥尊……」
蘇羽閉上雙眼,極其緩慢、極其刻板地,將這些曾讓混元天域顫慄的無上巨頭名號,一個接一個地念了出來。
「十三位大乘期執棋,八百名合體死士圍剿。」
「為了不牽連家族,也為了斷去強敵斬草除根的藉口。」
蘇羽轉過身,深邃的黑眸直視著渾身僵硬的蘇烈。
「我孤身一人,殺出紫竹峰。」
「一路被逼至仙隕之地的問心河前,被九根定魂鎮獄釘貫穿死穴,受盡這世間最極端的酷刑。」
「最終以道心為引,借天道雷池,代天行罰,才將那一眾竊國之賊斬落馬下。」
蘇羽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柄萬噸重錘,狠狠砸在蘇烈和蘇景安的心臟上!
「你……你怎麼可能知道這些?!」
蘇烈眼珠子都快瞪裂了,呼吸徹底停滯,雙腿不受控制地開始發抖。
這些秘辛,是潛龍蘇家最核心、最不可觸碰的絕對絕密!
莫說是外界的修士。
就算是如今蘇家裡那些普通的旁系子弟,也根本不知道千年前那場「紫竹峰血難」的真正內幕,更不知道當年的敵人究竟是何等恐怖的層級!
只有每一代的蘇家家主,在口口相傳的絕密遺訓中,才能知曉這段泣血的歷史!
這三歲的孩童,這所謂「奪舍的老怪」,怎麼可能將這等驚天秘聞說得如此清晰入微,仿佛親身經歷一般?!
蘇羽沒有理會蘇烈的驚駭。
他仰起頭,看著密室昏暗的穹頂,思緒仿佛又回到了那個血色的夜晚。
「我走的那一夜。」
蘇羽的語氣變得極其悠遠,帶著一種直擊靈魂的溫柔與決絕。
「清雪坐在紫竹峰後院的石階上,問我。」
「『若有來生,我們還會遇見嗎?』」
聽到這句話,蘇烈的腦海中「轟」的一聲,仿佛有什麼東西徹底炸開了!
他死死捂住自己的胸口,元嬰都在劇烈地震盪。
那段遺訓……
那段由第一代逃出來的蘇淵老祖(蘇烈這一脈的太上老祖),在臨終前嘔著心血留給後世子孫的最後遺言!
蘇羽看著蘇烈,一字一頓地吐出了那兩個字。
「我告訴她。」
「等我。」
「等我!!!」
這兩個字落下的瞬間。
密室里的空氣仿佛徹底凝固了。
蘇烈那張蒼老的臉龐上,血色褪得乾乾淨淨。
他張著嘴,像是一條脫水的魚,死死盯著蘇羽,渾身抖得如同狂風中的落葉。
等我。
這兩個字,對於外人而言,不過是一句輕飄飄的承諾。
但對於潛龍蘇家的殘脈而言。
這卻是他們在無盡黑暗中、在北蒼平原這等苦寒之地被強敵追殺、隱姓埋名、受盡屈辱苟延殘喘的整整一千年裡!
唯一支撐著他們活下去的、不可磨滅的絕對信仰!
「老祖宗終有一日會歸來。」
這是刻在蘇家祠堂最深處的神話。
他們世世代代都在等,等那個能讓天地變色、能護著他們不再受人欺凌的老祖宗,兌現他當年的那句承諾。
蘇烈撲通一聲,重重地跪在了冰冷的石板上。
但他依然殘存著最後的一絲理智。
修仙界搜魂奪魄的詭異秘術太多了,萬一是有老怪挖出了蘇家先祖的屍骸,搜出了這段記憶呢?
「你……你到底是誰……」蘇烈的聲音悽厲得破了音。
蘇羽看著他,沒有任何廢話。
他緩緩閉上雙眼。
識海最深處,那部承載了他五世輪迴的《百世逆命經》,在此刻微微一顫。
「嗡——」
一絲極其純粹、沒有任何法力波動、卻蘊含著凌駕於這方天地之上、獨屬於他蘇羽本源的「真靈氣息」。
從他的眉心處溢出。
這絲氣息,與修為無關。
它代表的,是潛龍蘇家血脈最深處、最本源的那個源頭烙印!
當這絲真靈氣息在這密室中瀰漫開來的瞬間。
跪在地上蘇烈,以及門口的蘇景安和林晚秋。
他們體內流淌的蘇家血液,竟不受控制地劇烈沸騰起來!
那是一種源自血脈本能的、根本無法抗拒的臣服與親近。
就像是漂泊了千年的遊子,終於重新回到了故鄉的懷抱;就像是乾涸的樹枝,重新連接上了最深處的根須!
無法偽造!絕對無法偽造!
這等源自血脈靈魂最深處的共鳴,哪怕是大乘期巨頭也絕無可能憑空捏造出來!
三觀。
在這一刻,被徹徹底底地粉碎了。
蘇烈的心理防線轟然崩塌。
他看著眼前這個只有三歲、卻宛如背負著萬古滄桑的稚童。
千年的委屈、家族衰敗的絕望、隨時可能被滅門的恐懼……
在確認了這股真靈氣息的剎那,化作了決堤的洪水。
「老祖宗……!!!」
這位活了數千年、流血不流淚的元嬰期老祖,此刻哭得像個受盡了委屈的孩童。
他連滾帶爬地撲到蘇羽腳下,額頭死死貼在蘇羽的小鞋面上,嚎啕大哭。
「您回來了……您真的回來了!」
「孫兒無能!孫兒護不住蘇家的基業,護不住這祠堂里的牌位啊!孫兒有罪!」
站在門口的蘇景安和林晚秋,此刻更是腦中一片空白。
他們懷裡抱著的那個差點被趙家捏死的親骨肉,竟然是家族傳頌了千年、宛如神明般的創族老祖宗轉世?!
極度的震撼與狂喜交織。
夫妻二人齊齊跪倒在地,重重叩首,熱淚長流。
「不肖子孫蘇景安,叩見老祖宗!」
「晚秋……叩見老祖宗!」
密室內,泣不成聲。
千年的顛沛流離,在這一聲聲泣血的叩拜中,終於迎來了真正的歸宗。
蘇羽靜靜地站著,任由他們宣洩著情緒。
直到蘇烈哭得嗓子嘶啞。
蘇羽才伸出稚嫩的小手,極其沉穩地將蘇烈從地上扶起。
「哭夠了,就站直了說話。」
蘇羽的語氣沒有沉浸在團聚的悲情中,反而透出了一股極其極致的理智與冷酷。
「我重修歸來,的確是蘇家之幸。」
「但你們給我把皮繃緊了!」
蘇羽的眼神如刀,掃過三人,聲音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
「千年前的那筆血債,還沒有清算。」
「那些想要奪取我氣運的大乘老怪、渡劫至尊,他們不僅沒死,反而活得比以前更好。」
「若是我轉世重修的身份,亦或是哪怕一星半點我展現出逆天資質的消息,外泄了半個字。」
蘇羽一字一頓。
「不需要太虛仙宮親自動手,這大世界裡多的是想拿我這『鴻運齊天寶』去討好那些巨頭的老怪物。」
「他們會像聞見血的鯊群,橫跨千萬里,一巴掌把這寒雁城,連同你們所有人的骨灰,都拍得乾乾淨淨!」
「紫竹峰的慘劇,你們想再經歷一次嗎?!」
這番嚴厲到極點的警告,猶如一盆萬載冰水,瞬間澆滅了蘇烈等人心頭的狂喜。
是啊!
老祖宗當年的敵人,是何等不可招惹的無上巨頭!
他們現在這支殘脈,連自保都成問題,若是暴露了老祖宗的存在,那絕對是萬劫不復的死局!
「老祖宗息怒!」
蘇烈渾身一個激靈,瞬間清醒過來,眼中閃過一抹極其老辣的決絕。
他猛地轉身,死死盯著蘇景安夫婦。
「今日之事,你我三人必須爛在肚子裡!誰若是敢向外透露半句關於老祖宗異常的話語,老夫親手斃了他!」
蘇景安和林晚秋連連叩首:「死也不敢泄露半字!」
蘇羽微微頷首,這才收斂了眼底的寒芒。
他走到那張石案前。
蘇烈此刻正顫抖著雙手,從懷中最深處的儲物暗格里,捧出了一卷幾乎風化、沾滿乾涸黑血的殘缺玉簡。
那是當年,大女兒蘇紫月在生命最後一刻,用斷裂的指甲刻錄下的血書遺錄。
是這支旁系在北蒼平原苟延殘喘時,唯一的聖物。
蘇烈捧著玉簡,哭得泣不成聲。
蘇羽靜靜地看著那塊殘缺的玉簡,深淵般的眸子裡,閃過一絲不可名狀的複雜。
他沒有去接。
只是極其自然地轉過身,將小小的背影隱入密室的暗處。
蘇羽的目光,穿透了祠堂厚重的石壁,望向了蘇家後山的方向。
「那些老狗,欠蘇家的債,我會一筆一筆地收回來。」
蘇羽在心底極其冷酷地定下了基調。
「不過現在。」
「得先蟄伏。」
「用這練氣十三層的前無古人真元,去定下最完美的地基。」
蘇羽的拳頭微微握緊,感受著體內那股因為吸收了《百世逆命經》力量而澎湃到了極點的混沌道體。
「傳我話下去。」
蘇羽的聲音幽冷,迴蕩在密室中。
「對外,就說那趙天霸是被老祖你燃燒壽元,暗中祭出底牌重創驚退的。」
「封鎖消息,關閉山門。」
「我要閉關。」
「準備,衝擊築基!」
「老祖宗!」
蘇烈快步跟上,佝僂的腰背在這一刻竟挺得筆直,他雙手捧著一枚散發著氤氳寶光的玉匣,極其恭敬地遞到蘇羽面前。
「老祖宗既然要衝擊築基,孫兒深知尋常丹藥只會平白污染您的無上道基!因此,孫兒已下令將後山那口靈氣最充沛的靈脈源頭『化龍泉』清場,並開啟了最高級別的三階聚靈大陣為您護法!」
「這玉匣中,更是家族珍藏了千年的最後一滴『萬年太初靈髓』!以此等最純淨的天地本源之氣,定能助老祖宗完美接引天地法則,重鑄天道之基!」
蘇烈語氣激昂,甚至透著一絲極其狂熱的討好。
在他看來,老祖宗轉世重修,必然是要走那至高無上的天道築基之路。
既然是天道築基,自然看不上俗物,唯有這最純粹的靈脈本源與靈髓,才配得上老祖宗的排面。
然而,蘇羽的目光只是極其隨意地掃過那玉匣,連手都沒有抬一下。
「收起來吧。」
稚嫩的嗓音,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絕高威嚴。
「靈脈、靈髓,乃至這周遭的天地靈氣,對現在的我而言,皆是枷鎖,沒有任何用處。」
此言一出,蘇烈三人皆是一愣。
不用靈髓?甚至連天地靈氣都不要?!
這怎麼可能!
在修仙界的鐵律中,哪怕是最高貴的天道築基,在感悟法則之後,也必須牽引外界龐大的天地靈氣作為填充,強行將體內的氣態靈力壓縮成液態真元!
不借外物,不吸納天地靈氣,難道要憑空把氣海變出水來?
「至於那口『化龍泉』……」
蘇羽抬頭,目光越過蘇家的重重院落,看向了後山極其偏僻、死寂的某個角落。
那是一處被荒草與枯木徹底掩蓋的絕壁。
「我記得,當年我在紫竹峰定下規矩,凡家族犯下大錯的子弟,皆需打入『絕靈枯洞』面壁思過。」
蘇羽指著那片毫無生機的絕壁,語氣平淡。
「寒雁城這處宅院,也仿照當年的建制,挖了那絕靈枯洞吧?」
蘇烈渾身一震,雙眼猛地瞪圓,不可思議地看著蘇羽。
「回……回老祖宗,確實建了。」
「但那枯洞深處布有『絕元散靈陣』,不僅抽取了周遭一切天地靈氣,甚至連修士體內的法力都會被慢慢剝離,是一處名副其實的死地啊!」
蘇烈的聲音都在發顫,滿臉的惶恐與極度的不解。
如果說老祖宗不用靈物,是因為底蘊深厚。
可去這等連一絲天地靈氣都沒有的死地閉關,拿什麼去完成氣化液的蛻變?!
這簡直比凡人跳崖求生還要荒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