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去那兒。」
蘇羽沒有解釋,也沒有半分商量的餘地。
他大袖一揮,青色的小道袍在風中獵獵作響,雙手負在身後,邁開不急不緩的步子,徑直朝著那處最為荒廢的枯洞走去。
「把斷龍石放下,沒有我的法旨,哪怕天塌下來,也不准靠近枯洞十丈之內。」
冷漠的聲音遠遠飄來,猶如聖旨。
蘇烈、蘇景安和林晚秋三人面面相覷,僵在原地。
他們不敢違逆這位活了不知多少歲月、堪稱蘇家至高神明的老祖宗,只能強壓下心頭的極度不安,亦步亦趨地跟在後面,直至目送那個小小的身影,踏入那片漆黑的絕地。
……
「轟隆——」
沉重無比的斷龍石轟然落下,帶起一陣嗆人的灰塵。
最後一絲天光被隔絕在外。
絕靈枯洞內,陷入了絕對的黑暗與死寂。
這裡的空氣乾燥、冰冷,感受不到一絲一毫的天地靈氣。
甚至連蘇羽體內那浩瀚如海的練氣十三層真元,在進入此地的瞬間,都隱隱受到了一絲來自外界絕靈陣法的細微剝離感。
但這種剝離感,在觸碰到蘇羽的皮膚表面時,便如泥牛入海,瞬間被【混沌無漏道體】那近乎霸道的「自成一界」的閉環法則徹底彈開。
蘇羽站在黑暗中,沒有點燃照明的靈火。
憑著遠超常人的感知,他走到枯洞最中央的一塊粗糙石板上,極其平靜地盤膝坐了下來。
「靈石……丹藥……聚靈陣?」
蘇羽的嘴角,在黑暗中扯出一抹極度冷酷且嘲弄的笑意。
「借天地之氣以修己身,終究是落了下乘!」
他在腦海中,極其冷靜地復盤著修仙界所謂的「築基鐵律」。
在混元天域的共識中,築基分為三六九等。
最下乘的殘次築基,靠劣等丹藥強行沖關,道基殘破。
再往上是人道築基,靠自身毅力與凡俗之氣硬頂,終生無望金丹。
再之上是地道築基,靠極品丹藥與絕佳地脈之氣堆砌,真元渾厚,底蘊紮實。
而在金字塔最頂端的,便是令無數天驕瘋狂追逐的——【天道築基】!
何謂天道築基?
那是要求修士放開氣海,毫無保留地敞開身心,去感悟、去承載、去「迎合」這方天地的法則。
在天人交匯的極其短暫的契機中,引得天道共鳴,降下法則碎片,將自身真元洗鍊成蘊含著一絲天威的無上道基。
這聽起來,是何等的風光無限,何等的完美無瑕!
蘇羽不僅一次見證過天道築基,甚至在第五世,那個福運拉滿的離譜一生里。
他散個步被雷劈一下,老天爺就主動把天道法則嚼碎了餵進他嘴裡,讓他極其輕鬆地完成了天道築基。
他太清楚天道築基的好處了。
同階無敵,真元生生不息,對天地靈氣的調動更是如臂使指。
那是被這方大世界打上了「親兒子」標籤的絕對認證!
但是……
那又如何?!
黑暗中,蘇羽那雙深淵般的黑眸里,猛地爆射出兩團猶如魔火般熾烈的光芒。
他的腦海中,不可遏制地浮現出了第五世臨死前的那一幕。
那層灰濛濛的、由渡劫至尊降下的「天機蔽域」!
那群高高在上、用人命均攤因果的大乘期老怪!
當大世界的天道被那塊灰幕遮住雙眼時,當天意被老怪物們用規則漏洞硬生生卡死時。
他那一身引以為傲的天道庇護、那一萬點逆天福運,瞬間成了擺設!
「天道築基,說穿了,不過是向這方天地低頭,去祈求它的賜予,去迎合它的規則!」
蘇羽的雙手緩緩握緊,指節發出不堪重負的咔咔聲。
「借來的力量,終究是要受制於人的。」
「只要你修的是這方天地的法,借的是這方天地的氣。」
「那麼,當那些站在規則頂端的老不死們,撕裂了這方天地、蒙蔽了天機的時候。」
「你所謂的天道之基,就是別人隨時可以抽走的墊腳石!」
這便是蘇羽在經歷了五世輪迴,嘗盡了天地偏袒與殘酷毒打後,得出的最透徹、也最血淋淋的真相!
他絕不會在同一個坑裡,跌倒兩次。
這第六世。
他不要天道的施捨。
不要地脈的滋養。
更不要去迎合這混元天域任何一條骯髒腐朽的底層法則!
「既然外界的靈氣皆受制於這方大世界。」
「那老子,就自己造一個天!」
蘇羽在黑暗中,發出了一聲猶如遠古修羅般狂妄到了極點的冷嘯。
他閉上雙眼,心神徹底沉入識海最深處。
「嗡——」
一枚散發著無盡玄奧、仿佛包含了宇宙生滅、萬物輪迴的紫色果實虛影,在他的靈台之上轟然亮起。
【鴻蒙道果】!
這是他耗費了四千七百五十點逆命點,打破了大千世界悟道極境物理上限,所轉化出的無上之果。
一眼堪破虛妄,一念直指本源!
此時此刻,在這枚道果的照耀下。
蘇羽腦海中,那前五世積累的所有功法、秘術、甚至是殘缺的大道感悟,全都被極其粗暴地拖拽了出來。
第一世凡俗武道的極致《天龍真氣》……
第四世在魔氣廢土中開創的、呼吸即修行的《造化熔爐訣》……
以身為爐提純萬物的《吞天化元術》……
甚至連那門獻祭自身、同歸於盡的驚世絕殺《眾生願》……
成百上千種截然不同的功法運行路線、經脈節點、竅穴開合的規律。
在【鴻蒙道果】那堪比神明般的極致推演下,就像是被打碎的無數塊積木。
被瘋狂地拆解、剝離掉一切與「外界天地」相關的依賴屬性。
然後,以蘇羽這具【混沌無漏道體】為絕對的藍本。
開始了前無古人、甚至可能後無來者的重組與開創!
「不夠……還不夠純粹。」
蘇羽的識海中,仿佛有億萬顆星辰在生滅。
無數條法則線條被他像抽絲剝繭一樣拆開,再重新編織。
尋常修士若敢這般胡亂拼湊功法,哪怕是只改動一條經脈,也會在瞬間真元逆流,走火入魔而死。
但有著【鴻蒙道果】的絕對兜底,那些致命的邏輯漏洞在出現的百萬分之一息內,便被完美修正。
蘇羽要的,不是一門吸納靈氣更快的法訣。
他要的,是一門能夠讓他徹底超脫這方天地、自成宇宙的至高真經!
時間在這絕對封閉的死寂枯洞中,仿佛失去了意義。
整整七天七夜。
蘇羽枯坐在石板上,猶如一尊失去生機的石雕,連呼吸都微弱到了極限。
直到第八日的子夜。
「轟!」
蘇羽那緊閉的雙眸猛地睜開,眼底深處,一抹仿佛混沌初開般的紫金神芒瞬間撕裂了黑暗!
一門直指本源、霸道到了極點的新功法,在他的識海中徹底定型!
蘇羽舔了舔乾裂的嘴唇,極其狂傲地吐出了它的名字。
「便喚作……《混沌衍天訣》!」
不借天地一絲靈氣,不修世間半點法則。
以自身無漏之軀為宇宙,以五臟六腑為日月星辰,衍化獨屬於他蘇羽自己的「天道」!
「既然功法已成。」
「那便用這練氣十三層的逆天真元,來點燃這爐第一把火吧!」
蘇羽沒有任何猶豫。
雙手在胸前猛地結出一個極其古樸、沉重如山的印訣。
下一瞬。
他毫不留情地,將氣海深處那股打破了修仙界鐵律、雄渾浩瀚到了極點的【練氣十三層】真元。
徹底,引燃!!!
「轟隆——!!!」
這一聲轟鳴,只在蘇羽的體內炸響。
在點燃真元的剎那。
蘇羽只覺得一股無法用語言形容的極致劇痛,猶如億萬柄燒紅的尖刀,瞬間刺穿了他的四肢百骸!
這根本不是什麼溫和的液化過程。
這是毀滅!
他把那股連築基期都垂涎欲滴的龐大真元,當成了最烈性、最暴躁的柴薪,在自己的體內生生點了一把火!
他將腦海中的【鴻蒙道果】化作無上的洪荒熔爐。
以肉身為鼎,以真火煅燒!
「嘶——」
蘇羽的三歲稚童之軀,在這一刻猛地繃緊成了一張弓。
經脈內,那燃燒的十三層真元猶如超新星爆發,釋放出堪比岩漿般的恐怖熱量。
如果是尋常體質,哪怕是絕頂的天靈根,在這等自焚般的狂暴灼燒下,也會在十分之一息內化作一團肉泥飛灰。
但【混沌無漏道體】在此刻展現出了它那超越大千世界物理極限的變態防禦!
「封!」
蘇羽死死咬住牙關,鮮血順著嘴角溢出,卻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混沌道體自發運轉,將所有的毛孔、竅穴死死封閉。
氣血不泄,真火不漏!
它就像是一個堅不可摧的高壓鍋,將那股足以炸平半座城池的毀滅力量,死死地悶在體內!
這種內收的壓力,讓痛楚成倍、成十倍地瘋狂疊加。
經脈如同被萬刃凌遲,寸寸斷裂,又在無漏道體的滋養下瞬間癒合。
骨髓被真火反覆煅燒,發出令人牙酸的「滋滋」聲。
蘇羽的面容因為極度的痛苦而微微扭曲,冷汗瞬間濕透了青色的小道袍,但又在恐怖的高溫下迅速蒸發,化作一團白色的蒸汽籠罩周身。
但他那高達888點、圓滿無瑕的心境。
在這等焚天煮海的絕世酷刑面前,竟如同一塊萬古不化的玄冰,沒有泛起哪怕一絲一毫的波瀾。
不喊,不叫,不退縮。
他那雙黑眸死死盯著虛空,眼底只有對力量的極致渴望與絕對的冷酷。
「給我……凝!」
蘇羽在心底發出一聲猶如野獸般的咆哮。
《混沌衍天訣》瘋狂運轉!
在這座以內天地為架構的熔爐中,那燃燒殆盡的練氣十三層真元殘渣,開始在極度的壓縮與煅燒下,發生著違背修仙界所有常理的蛻變。
它沒有去迎合外界的天地法則。
它在吞噬蘇羽自身的氣血,融合鴻蒙道果散發出的本源道韻。
一滴。
僅僅是一滴呈現出灰濛濛、毫無雜質、仿佛混沌未開時的液態真元,在氣海的最深處,極其艱難地凝聚成型。
這滴真元出現的瞬間。
沒有天降祥瑞,沒有紫氣東來。
甚至連蘇羽周身,都沒有逸散出任何一絲所謂的「築基威壓」。
寂滅。
絕對的寂滅。
這滴混沌真元重若星辰,它不僅不向外釋放力量,反而像一個深不見底的黑洞,貪婪地將蘇羽體內所有的生機、氣血、甚至呼吸和心跳,全數吞噬、收斂!
……
枯洞之外。
時間一天天過去。
蘇烈盤膝坐在距離斷龍石三十丈外的青石上,猶如一尊雕像般一動不動。
蘇景安和林晚秋更是日夜守在附近,雙眼布滿血絲,神色焦灼到了極點。
「老祖……這都半個月過去了。」
蘇景安看著那扇嚴絲合縫的斷龍石,聲音乾澀發顫。
「羽兒他……在裡面到底怎樣了?為何一點動靜都沒有?」
尋常修士築基,若是引動地脈,必然會有靈氣漩渦形成;若是天道築基,更是會有雷雲匯聚、法則降臨的異象。
但此刻,這處後山絕壁,安靜得讓人心裡發毛。
沒有靈氣倒灌,沒有雷霆轟鳴。
甚至在蘇烈這位元嬰老祖的神識感知中,那扇斷龍石後方的空間,就像是一片徹底死去的虛無。
「老夫的神識……探查不到老祖宗的一絲氣息。」
蘇烈緩緩睜開眼,渾濁的老眼中,罕見地浮現出一抹無法掩飾的驚疑與恐慌。
在他的感知里,枯洞內別說是築基的法力波動。
就連人類最基本的呼吸、心跳、乃至那一抹微弱的氣血熱量。
都在幾天前,徹徹底底地消失了。
乾乾淨淨,就像裡面根本沒有活人一樣。
「氣息全無……宛如坐化……」
蘇烈的手猛地攥緊了衣擺,渾身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難道說……老祖宗在絕靈之地強行沖關,終究還是逆了天理,出了不可挽回的意外?!」
這個念頭一出,蘇烈的冷汗瞬間濕透了後背。
若真是如此,那潛龍蘇家剛剛燃起的一絲希望,豈不是在今日,便要徹底墜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老祖!我們要不要開洞進去看看!」林晚秋已經急得眼淚直掉,不顧一切地想要衝向斷龍石。
「站住!」
蘇烈暴喝一聲,元嬰威壓死死將她按在原地,但自己的聲音卻也在發抖。
「老祖宗入洞前下了死令,沒有法旨,哪怕天塌了也不准靠近!」
「可是……」
「沒有可是!」蘇烈死死盯著那扇漆黑的石門,眼底滿是瘋狂的掙扎。
而此時。
在所有人都以為蘇羽或許已經凶多吉少的枯洞最深處。
那具小小的軀殼依舊盤膝而坐,猶如一具冰冷的死屍,沒有心跳,沒有呼吸。
但在那漆黑的氣海深處。
那滴灰濛濛的混沌真元,正極其緩慢、卻又不可阻擋地。
分裂出了第二滴,第三滴……
一場前所未有、足以讓整個混元天域大世界規則徹底癲狂的原始演化。
正在這具三歲稚童的體內,以一種完全屏蔽了天道感知的恐怖姿態,悄然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