絕靈枯洞最深處。
黑暗如同凝固的鐵塊,沒有一絲光亮,更沒有半點天地靈氣的流轉。
對於任何一個修仙者而言,這裡都是一處足以讓人窒息發瘋的絕對死地。
但此刻,在這片死寂的最中心。
蘇羽那幼小的身軀盤膝而坐,體內卻正在上演著一場足以顛覆整個大千世界修仙鐵律的創世演化!
氣海之中,那一滴最初凝聚而成的灰濛濛混沌真元,猶如一顆破開混沌的奇點。
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
在《混沌衍天訣》的瘋狂運轉下,那被點燃的練氣十三層逆天底蘊,被【鴻蒙道果】化作的無上熔爐徹底碾碎、重組。
沒有向外界借取哪怕一絲一毫的天地靈氣。
沒有去迎合這方天域任何一條現成的底層法則。
蘇羽完完全全是以自身的血肉為爐,以那超出物理極限的【混沌無漏道體】為界壁,在自己的體內,硬生生地開闢出了一方獨屬於他的「內宇宙」!
隨著最後一絲練氣十三層的真元殘渣被徹底焚煉。
「嗡——」
蘇羽的識海深處,傳來了一聲仿佛跨越了萬古紀元的悠遠道音。
氣海之內,那片灰濛濛的混沌真元汪洋,在這一刻驟然靜止。
緊接著,汪洋中心向下塌陷,一座完美無瑕、通體流轉著紫金與灰白交織光暈的道台,自混沌中冉冉升起!
這座道台,沒有天道築基那種與天地共鳴的煌煌天威,也沒有地道築基那種厚重如山的地脈氣息。
它極其內斂,極其古樸。
但若是有一位眼界通天的大乘期巨頭能窺見此物,必定會嚇得當場道心崩碎!
因為這座道台上流轉的,根本不是這方天地的法則。
而是凌駕於萬界之上、直指大千宇宙最本質的源頭之力!
【大道仙基】!
古往今來,修仙界一直將「天道築基」奉為不可逾越的絕頂神話。
但在蘇羽這位活了六世、曾被天道追著餵飯、也曾被天道殘酷拋棄的輪迴者眼中。
天道築基,終究是「借」來的力量。
借了這方天地的法,便要受制於這方天地的規矩。
而他今日鑄就的【大道仙基】,則是徹底跳出了這方天地的棋盤!
「在這方天地里,你們修的是法,借的是勢。」
蘇羽緩緩睜開雙眸,那雙幽深的黑眸中,一抹灰濛濛的混沌之光一閃而逝,透著一股真正俯瞰眾生的絕高冷漠。
「而我……」
「同階之中,我即是法則!」
這是何等狂妄到沒邊的宣言!
但他有著絕對的底氣。
擁有大道仙基的他,在同境界的鬥法中,根本不需要去掐訣念咒、去引動外界的天地靈氣。
因為他的體內,就自帶一套完美無缺的大道規則!
他的意志,就是這方寸之間的天理!
他讓火熄,對方的火系法術就絕燃不起半點火星;他讓水斷,對方的水系神通便會當場逆流崩潰!
在這絕對的「自身法則」碾壓下,尋常的築基修士甚至連站在他面前出手的資格都沒有。
……
枯洞之外。
半個月的時間,對於守在斷龍石外的蘇烈等人而言,簡直比熬過千年還要漫長。
「還是沒有動靜……」
蘇景安滿眼血絲,死死盯著那扇嚴絲合縫的石門,聲音沙啞得幾乎發不出聲。
林晚秋靠在石壁上,默默垂淚,已經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了。
而盤膝坐在三十丈外的元嬰老祖蘇烈,此刻那張老臉更是陰沉得快要滴出水來。
「老夫活了數千年,從未見過如此詭異的閉關!」
蘇烈在心底煩躁地低吼。
尋常修士若是天道築基,此刻這寒雁城的上空,早該是紫氣東來三萬里、劫雲翻滾、天降甘霖了!
哪怕是最次的人道築基,也該有大量的靈氣匯聚形成氣旋。
可現在呢?
半個月過去了。
天上別說紫氣和劫雲了,連只路過的飛鳥都沒有停留。
周圍的天地靈氣更是平靜得像是一潭死水。
這哪裡是在衝擊築基?這分明是死在裡面,連一絲殘魂都沒漏出來啊!
「難道老祖宗他……真的在絕靈之地的反噬下,坐化了?」
這個絕望的念頭,在蘇烈的心底越來越重。
他猛地站起身,手背上的青筋條條綻出。
不行!不能再等下去了!
就算是拼著觸怒老祖宗的風險,今日他也必須轟開這扇斷龍石,看個究竟!
若是老祖宗真的出了意外,潛龍蘇家就真的徹底完了!
就在蘇烈深吸一口氣,體內元嬰真元轟然運轉,準備強行一掌拍碎那扇斷龍石的千鈞一髮之際。
「轟隆隆——」
一陣極其沉悶、厚重的機關摩擦聲,驟然在後山禁地響起。
那扇封閉了整整半個月的漆黑斷龍石,沒有任何外力干涉,竟緩緩地、自下而上地升了起來!
蘇烈運轉到一半的真元猛地一滯,差點沒讓他一口老血噴出來。
蘇景安和林晚秋更是渾身一顫,不顧一切地撲到了石門邊緣。
塵土飛揚間。
一道小小的身影,從枯洞那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線的極暗深處,邁著平穩至極的步子,緩緩走了出來。
冬日刺目的陽光傾灑而下。
落在那個穿著青色小道袍的三歲稚童身上。
蘇烈死死盯著走出來的蘇羽,元嬰期的神識毫不猶豫地探了過去,想要第一時間確認老祖宗究竟有沒有築基成功。
但下一息。
這位元嬰後期的老怪,整個人就像是中了定身咒一般,徹底僵在了原地!
沒有。
什麼都沒有!
在蘇烈的神識感知中,眼前走出來的這個孩童,體內沒有一絲一毫的法力波動!
沒有築基期該有的真元流轉,沒有天道築基帶來的法則餘威。
甚至,連他半個月前展現出的那種令人心驚肉跳的恐怖氣血,此刻都消失得乾乾淨淨。
乾癟,平凡,普普通通。
就像是一個徹頭徹尾、連半點修為都沒有的凡俗孩童!
「這……這是怎麼回事?」
蘇烈咽了口唾沫,眼底滿是極度的錯愕與不可置信。
難道……老祖宗衝擊築基失敗,不僅沒能成功,反而因為絕靈枯洞的反噬,被徹底廢去了一身逆天修為,淪為了凡人?!
可是,當蘇羽的目光淡淡地掃過來時。
蘇烈心頭那個「淪為凡人」的荒謬念頭,被瞬間擊得粉碎!
因為在那雙漆黑如墨的眼眸注視下。
蘇烈氣海深處那尊元嬰,竟不受控制地劇烈戰慄起來!
那是一種來自生命最底層、來自靈魂本源的絕對壓制感!
明明感受不到蘇羽身上有任何法力,明明眼前站著的只是一個三歲大的孩子。
但蘇烈卻有一種高山仰止、猶如面對浩瀚星空般的極致窒息感。
他的雙膝甚至微微發軟,心底生出了一股想要不顧一切、五體投地伏拜下去的強烈衝動!
絕對隱匿,返璞歸真!
在這方天地的法則感知中,蘇羽已經「不存在」了。
他將自身的世界完美閉環,沒有一絲一毫的氣息泄露給這方大千世界。
天道察覺不到他,自然也就不會降下什麼紫氣東來、雷雲翻滾的天地異象。
「老……老祖宗……」
蘇烈強忍著元嬰的戰慄,聲音乾澀得猶如砂紙摩擦。
「您這……天象未顯,紫氣未出……您究竟是……成,還是沒成?」
他實在無法理解這種完全顛覆了修仙常識的狀態。
沒有異象,怎能算是天道築基?
可若說是失敗,那股讓他這元嬰後期都忍不住想要下跪的恐怖壓迫感,又該作何解釋?
「天象?」
蘇羽負手立於陽光下,嘴角勾起一抹極淡、卻傲絕古今的笑意。
「我築我的基,何須這方天地來賀?」
他語氣平淡如水,但那言辭間的狂妄,卻讓在場三人只覺得頭皮發麻。
不需要天地來賀?
這是將這方大千世界的天道,都完全沒有放在眼裡啊!
蘇羽沒有去向他們解釋什麼叫做「大道仙基」。
夏蟲不可語冰。
跟一群被這方天地法則死死框住的修士,講什麼「自身即是法則」,無異於對牛彈琴。
他只是微微抬起那隻白嫩的小手,目光越過蘇家後山的重重院牆,落在了數百丈外、一處矗立在懸崖邊緣的巨大黑色岩石上。
那塊石頭,名為「玄金試劍岩」。
乃是潛龍蘇家用來測試家族築基期極限的陣眼陣石,材質極其特殊,非金丹真人不可摧毀。
蘇羽面色如常,隔著數百丈的遙遠距離。
沒有任何掐訣念咒的起手式。
也沒有調動哪怕一絲一毫的天地靈氣。
他只是極其隨意地,對著那塊玄金試劍岩的方向,屈起中指,輕輕一彈。
「啪。」
極其細微的一聲輕響,宛如指尖撥弄琴弦。
蘇烈、蘇景安與林晚秋三人,死死瞪大眼睛看著。
沒有法力光芒!沒有劍氣縱橫!甚至連一絲破空的風聲都沒有!
只有一道完全不帶任何靈力波動的奇異透明波紋,在虛空中盪開。
下一息。
「沙沙……」
那塊非金丹之力不可損毀的玄金試劍岩。
在這道無形波紋拂過的瞬間,上半截就像是一副畫在紙上的粗糙素描,被一塊無形的橡皮擦極其生硬地抹去了一般。
無聲無息地化作了最細膩、最均勻的塵埃粉末,洋洋灑灑地隨著山風消散。
死寂。
整個後山禁地,陷入了令人毛骨悚然的絕對死寂。
蘇景安和林晚秋已經徹底看傻了,大腦一片空白,完全無法理解剛才發生的一幕。
而作為元嬰老怪的蘇烈。
此刻瞳孔劇烈震顫,一股前所未有的極度驚悚,直衝天靈蓋!
他看懂了。
正因為看懂了,他才覺得頭皮發麻!
「堪比真正金丹真人的破壞力!」
蘇烈死死盯著那整齊得沒有一絲毛刺的平滑切口,心中掀起了滔天駭浪。
老祖宗才剛剛踏入築基啊!連境界都還沒穩固,竟然就能跨越一整個大境界的無底鴻溝,隨手打出金丹期的殺傷力?!
更可怕的是,那根本不是什麼霸道的法術對轟!
那是直接在概念上,用某種凌駕於靈氣之上的「法則」,強行分解了那塊石頭的存在結構!
不借外界一絲靈氣,自身即是道法源頭!
這等違背了修仙界鐵律的底蘊,若是等他成長到金丹、元嬰,這方天地還有誰能製得住他?!
「築基伐金丹……自身即道法……」
蘇烈雙膝一軟,再一次重重地跪伏在蘇羽的腳下,冷汗猶如瀑布般浸透了衣衫。
他終於明白,為何老祖宗說不需要天地來賀了。
因為老祖宗剛才那一彈指。
分明是在告訴這方天地:
「我站在這裡,不需要借你的法,因為我的規矩,就是這世間的規矩!」
……
……
修仙界的風,從來不會因為某一個人的悲歡而停止吹拂。
在這個浩瀚無垠、等級森嚴的混元天域大世界裡,弱肉強食,是刻在天地法則最底層的鐵律。
潛龍蘇家,這支在千年前「紫竹峰血難」中僥倖逃脫、一路敗退至北蒼平原寒雁城的殘脈,原本就像是藏在陰溝里苟延殘喘的螻蟻,根本入不了那些高高在上的大宗門法眼。
但,匹夫無罪,懷璧其罪。
自從蘇羽在絕靈枯洞中強行逆轉造化,以練氣十三層的逆天底蘊鑄就【大道仙基】的那一刻起,寒雁城周遭的天地靈氣,終究還是不可避免地發生了一絲極其隱秘的潮汐倒灌。
這股靈氣潮汐雖然被蘇羽完美地鎖死在了枯洞之內,未曾引發天地異象,但它卻像是一把無形的鑰匙,悄然拔動了蘇府地底深處那條沉睡了無數個歲月的靈脈。
那是一條被上古封印遮掩的「五品靈脈」!
在靈氣復甦的牽引下,五品靈脈的本源氣息不可遏制地透過地層,泄露出了極其微弱的一絲。
僅僅是這一絲。
對於這片貧瘠的北蒼平原而言,就如同黑夜中驟然燃起的絕世明燈,刺目到了極點!
……
三日後。
寒雁城的天空,毫無徵兆地暗了下來。
沒有風,沒有雲,原本晴朗的白晝,被一層濃稠得化不開的黑色陰霾徹底籠罩。
空氣中的溫度驟降,一股令人窒息、連靈魂都要被凍結的恐怖靈壓,猶如十萬座大山同時傾倒,轟然鎮壓在整個寒雁城的上空!
城中的凡人成片成片地昏死過去,那些鍊氣、築基期的散修更是雙膝砸碎了青石板,趴在地上瑟瑟發抖,連頭都不敢抬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