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香餌胡同隔著幾條街,一處安靜的獨門小院。
天已經擦黑。
風吹過院牆上的爬山虎,葉子貼著牆面沙沙直響。
木門被人從外面推開。
餘弦推著那輛半舊女式自行車,跨過門檻。
石桌邊坐著三個人,余父余海平、余母唐玉梅,還有餘母的妹妹,也就是鍾嬸子。
這會兒齊刷刷把目光投向門口。
看到餘弦臉上掛著藏不住的笑意,三人互相對視一眼,心裡同時落下了一塊石頭。
有戲!
以弦妹兒的性子,真要沒看上,回來時早就板著臉了。
哪還能笑得這麼溫柔,連走路都比平時輕快。
「爸,媽,小姨。」餘弦支好自行車,抬手擦了下額頭。
「誒,回來啦。」余母趕緊迎上去,臉上的笑都快溢出來了,「快給媽說說,今天這相親啥情況?」
話剛出口,她便注意到了自行車後架。
上面綁著一個鼓囊囊的大麻袋,底部沉甸甸地壓著車架。
看那分量,少說也有幾十斤。
唐玉梅幾人都愣住了。
還是余海平回過神,背著手走過去,「丫頭,你這是相親去了,還是去菜市場進貨了?」
余海平走過去撥弄了一下麻繩,「咱家裡啥也不缺,你買這麼多大南瓜土豆子幹嘛?」
「不是我買的。」
餘弦把挎包往肩上提了提:「蘇白非要塞給我,說是給你們二老帶的見面禮。」
說到這裡,她自己先笑了。
「他還說,就是些不值錢的土特產。免得下回正式登門,你們拿掃帚把他趕出去。」
鍾嬸子端著茶杯,看著熟悉的麻袋,表情有點古怪。
不值錢?!
這種話也就蘇白說得出口。
這些東西真拿去鴿子市,袋子還沒打開,就得讓人圍得水泄不通。
剛剛就覺得這是蘇白送的。
別問她怎麼這麼肯定,因為她家老鍾已經收過不止一波了,那味道她太熟悉了。
至於裡面的東西,看看麻袋的輪廓就猜了個大概。
現在看著姐姐、姐夫一無所知的樣子,鍾嬸子突然有點想笑,看吧,驚喜還在後面呢。
「這小伙子挺懂禮數。」
余海平和余母倒是沒想那麼多,心裡反倒覺得十分熨帖。
余母笑著拍了拍餘弦的手:「現在物資這麼緊張,人家能給咱們湊這一大袋,肯定費了不少心思。」
余海平也點了點頭,背著手擺出長輩的譜。就是,小蘇有心了,
「不過咱家也不能占小輩的便宜。」
他擺出一家之主的架勢:「下回你過去,把家裡那兩瓶茅台帶上。禮數得有來有往,不能讓人家小蘇吃虧。」
餘弦笑著應了一聲,她心裡舒坦得很。
父母越重視這份禮,就說明越重視送禮的人。
余海平挽起袖子,伸手去解麻繩:「我先把袋子搬下來,瞧著還挺沉,別把後車架壓壞了。」
「姐夫,你可慢點抱。」鍾嬸子在一旁實在沒忍住,提醒了一句,「你要是給磕壞了,你今晚非得心疼得睡不著。」
「這應該是南瓜、土豆這類蔬菜,皮糙肉厚的,哪有那麼金貴?」
余海平完全沒有往其他地方考慮,笑了一聲,把麻袋從後架上抱下來。
鍾嬸子笑了笑沒有說話,她啊就想看看她這姐夫知道真相的樣子,嗯,突然就有趣起來了。
餘弦和唐玉梅都好奇地看了過來,是什麼東西?
能讓小姨這麼重視?
余海平的手剛托住袋底,他便察覺不對。
裡面的東西又圓又滑,不像南瓜,更不像土豆。
「嘿!還挺重的,裝的什麼?」
余海平看了餘弦一眼,把麻袋放到石桌上,解開袋口的繩結。
麻袋往下褪去一半,裡面的東西露了出來。
余海平嘴裡的念叨戛然而止。
余母也湊過去看,當場愣在原地。
安靜的院子裡,只能聽見老兩口倒吸涼氣的聲音。
麻袋裡赫然躺著兩個圓滾滾的綠皮大西瓜!
這就算了,旁邊還擠著一顆水靈靈的大冬瓜。
最底下壓著一個黑瓷酒罈,壇口用紅布封得嚴嚴實實。
余海平的手停在半空。
鍾嬸子坐在旁邊,慢悠悠喝了口茶。
嗯,舒服了!
終於不止她一個人被蘇白的大手筆驚出雙下巴了。
想當初蘇白給他們家送瓜,就是這樣的心態吧,欣賞她和老鍾也是這副沒見過世面的樣子。
嘿嘿!這次換成她來欣賞姐夫和姐姐失態的樣子,活脫脫一個沒見過世面的城巴佬!
原來是這種感覺,好一個爽字了得?!
要是蘇白說他沒有一點這樣的心思,她名字倒過來寫。
余母趕緊揉了揉眼睛,又把麻袋口往下扯了扯,生怕自己看錯。
「西瓜?」
她抬頭看看天,又低頭看看桌上的瓜:「五月天的四九城,哪來的西瓜?」
余海平拍了拍瓜皮。
聲音清脆,聽著就熟得好。
他又拍了一下,終於抬起頭:「閨女,這個小蘇到底是幹什麼的?」
「軋鋼廠幹部啊。」
「普通軋鋼廠幹部能在五月弄來這麼大的西瓜?」
余海平指著桌上的兩個瓜:「這路子是不是有點野了?」
余家背靠鐵路系統,平日裡能接觸到不少南來北往的東西。
可五月初的四九城,兩個熟透的大西瓜擺在面前,還是把老兩口鎮住了。
鍾嬸子搖了搖頭,「小蘇的本事,你們以後慢慢看。」
她笑著說道:「這瓜我前幾天吃過,比夏天外面賣的還甜。皮薄,水也足。」
餘弦低頭理了理挎包帶。
她沒說話,臉上的笑卻一直沒下去。
余海平過了好一會兒才緩過來。他的視線往下一移,落在那隻黑瓷酒罈上。
「還有酒?」
他擺擺手,找回點老丈人的底氣。
「酒就沒什麼稀罕了。我在鐵路上這麼多年,什麼好酒沒見過?」
他朝餘弦擺擺手:「那兩瓶茅台還是得帶過去。小蘇送這麼重的禮,咱們不能占便宜。」
鍾嬸子放下茶杯,悠悠地補了一句:「姐夫,你的茅台可能不夠看嘍!」
余海平輕咳道:「我那些可是特供的酒,怎麼能不夠看?」
「這罈子估計就是小蘇這孩子泡的藥酒。」
鍾嬸子放下茶杯,「姐夫,這壇酒確實是藥酒。」
「這不就得了?」
「老鍾那壇也是小蘇送的,罈子、泥封和紅布都一樣。」
鍾嬸子伸手指了指酒罈:「老鍾說,裡面泡的是虎骨。」
「我管他用什麼泡的……」
余海平說到一半,猛地噎住,低頭盯著罈子再次問道:「什麼骨?」
「虎骨!」
鍾嬸子又重複了一遍:「八成和老鍾那壇一樣,都是虎骨酒。」
余海平兩隻手趕緊托住酒罈,動作比剛才搬西瓜時輕了不少,「虎骨酒?」
他檢查了一遍泥封,連罈子底都看了看,眼睛越來越亮。
「這小蘇,咳,這孩子也太實在了。」
余母瞥了他一眼:「剛才不是還說什麼好酒都見過嗎?」
「那能一樣嗎?」
余海平抱著酒罈沒撒手,來回摸索起來,準確來說有點愛不釋手了。
「正經虎骨酒現在多難找?這東西有錢都未必能碰上,我拿點茅台確實拿不出收了了。」
他說著說著,沒忍住拍了一下壇身。
「這賢婿有心了啊!」
余母:出息!
餘弦:???這就給我賣了?
鍾嬸子笑眯眯的想道:果然,這就是蘇白的視角嗎?城巴佬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