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白慢悠悠晃進勞資科，在靠窗的工位上坐定。
他先把協調組剛送來的幾份材料翻了一遍，又問清楚小院裡的物資已經入庫，這才端起茶缸。
該露的面露了，該查的底也查了。
接下來，他確實可以安心看戲。
嗐，今天這齣戲，主角不是他。
是小楊！
廠辦公樓的接待室里，楊廠長正賠著笑臉，額頭上已經滲出一層細汗。
他看了看坐在沙發正中央的周衛民，又看了看旁邊幾名神情嚴肅的幹部，手心不自覺地搓了兩下。
「周處長，各位領導突然過來，我們事先一點消息都沒收到。招待不周，實在是怠慢了。」
周衛民沒有接他的客套，只把手裡的檢查通知放在膝上。
這也讓楊廠長看到通知上內容，設備防護，消防通道，現場管理。
這幾個字看得楊廠長眼皮直跳。
他臉上的笑更熱情了幾分。「各位領導一路過來辛苦。要不就在接待室先坐一會兒？」
「我馬上讓秘書把各車間的生產報告送過來，請各位領導先過過眼。中午就在食堂給大家開個小灶，領導們有什麼忌口，也好讓廚房提前準備。」
他說著，右手已經往門邊挪了挪。
這算盤打得挺響。
只要能把檢查組先穩在屋裡，他就能找機會給老領導打電話，摸一摸上面的風聲。
可周衛民他眉頭一皺，抬眼就看見了他的動作，就連目光帶上幾分審視。
這都還沒怎麼著呢，這就慌上了？
他心裡暗自嘀咕，看來小蘇說得一點沒錯，這廠長骨子裡就透著股不靠譜的勁兒，一看就是個習慣和稀泥的主兒。
人吶，一旦戴上了有色眼鏡，這第一印象是怎麼看怎麼覺得彆扭。
怎麼都感覺這廠長不靠譜，難道車間有啥貓膩？
嘿，你越是推三阻四，他越要探個究竟。
周衛民站起身，「報告讓秘書送到車間。」
「飯也不用安排。我們今天下來，不是看你們準備得有多齊全。」
楊廠長臉上的笑頓時僵了一下。
周衛民看著他，「我們要看現場。設備有沒有防護，消防通道等地方有沒有安全隱患，這些報告上看不出來。」
楊廠長喉結動了動，還想往回圓。
「周處長，您也得體諒一下我們的難處。這兩年生產任務重，各個廠子都在拼命搶進度。咱們這種重工業企業，很多時候確實得先保證生產……」
「生產任務重，不等於安全流程可以省。」
周衛民身後的一名幹部直接接過話頭。
「出了事故，設備會停，人會受傷，生產任務一樣完不成。到時候誰來擔這個責任？」
這句話沒有提高聲音，卻把楊廠長堵得一個字都接不上。
嗐，話糙理不糙。
這年頭，哪家工廠不是一門心思沖產量？
可真要較真查起來，誰家車間能說自己一點問題都沒有？
他們紅星軋鋼廠也不例外，現在被上邊新成立的頂頭上司給抽查了，小楊也只能自認倒霉了。
換個角度而言，這也是好事，提前整改，後面就不用擔心了。
小楊：聽我說，謝謝你！
周衛民這次來，一半是為了給蘇白站台，另一半也是為了給新成立的部門立威。
做事卻不能太明顯，需要避嫌，這不就從生產安全上下手嘍。
他這人雷厲風行，最煩楊廠長這種遇事就愛畫餅糊弄的做派。
他也不打算繞彎子，直接把話攤開了說：「楊廠長，明人不說暗話。現在國家確實在大力號召抓生產，但這必須是在安全的範圍內搞。」
「我們這次來，就是要在基層考察一下，準備給全市的中小型企業制定一個統一的安全生產標準。」
新官上任三把火，別說他們冶金工業部剛剛成立，上來就成為這些國營廠子的上級單位。
拿紅星軋鋼廠當個反面例子敲打敲打，別的企業才能警醒。
苦一苦這小楊廠長也是沒辦法的事，反正他也算二進宮過，想必心理素質挺過硬。
聽完這番話，楊廠長的臉當場就變成了豬肝色。
這還叫人話嗎？
這不就差指著他鼻子說，今天就是奔著挑刺來的，準備拿你們廠祭旗殺雞儆猴！
周衛民整理了一下衣襟，「走吧。楊廠長先去生產車間。」
楊廠長站在原地頓了片刻，只能硬著頭皮跟上。連給老領導打電話的機會都沒，可周衛民已經推門出去了。
周衛民扭頭注意到楊廠長等人沒跟上，「嗯？難道你有什麼難處？」
「沒沒沒，這就來。」楊廠長邁步跟了上去。
生活不易，小楊嘆氣。
他在內心祈禱，希望別挑什麼亂七八糟的麻煩，不然啊，一頓批評是免不了了。
一直跟在旁邊的李懷德，嘴角差點沒壓住。
天塌下來有個子高的頂著，反正他是管後勤的副廠長，生產線上的事真不歸他負責。
就算真查到了後勤頭上。
更何況，他手裡有蘇白撐著的協調組，物資充沛帳目分明，根本不怕查。
不過食堂和庫房這邊得讓人通知準備一下，別準備查到啥安全問題。
一行人剛走到一樓大廳，迎面便撞上了另一撥人。
為首的是區愛衛會的馬主任，手裡還夾著一份紅頭通知。
周衛民定睛一看，樂了。
「老馬，你怎麼也到這兒來了？」
「周處長，巧了不是？」馬主任也笑了起來。
「我今天本來就是來給軋鋼廠送除四害通知和檢查表的。剛把材料交給門衛，正準備找廠辦簽收，沒想到在這兒碰見你們了。」
他抬了抬手裡的文件。
「後天就是全市統一的除四害行動。廠區、食堂、宿舍和排水溝，都得提前清一遍。上面的要求很明確，不能只掛幾面彩旗糊弄過去。」
楊廠長的臉色又黑了一層。
剛才是安全檢查，現在又來了衛生檢查。
這還叫巧合？
兩撥人同一天突擊上門，偏偏還要一塊兒往車間走。
楊廠長腦子裡已經開始飛快轉動，甚至懷疑是不是自己最近得罪了哪位領導。
周衛民倒是沒有多想。
他朝馬主任點點頭，「那就一塊兒走，別讓廠里的人來回折騰。」
馬主任立刻接話，「成。楊廠長，麻煩你帶路。」
楊廠長臉上的肌肉抽了一下，「大伙兒這邊請。」
他嘴上答應得痛快，腳底下卻像灌了鉛。
嗐，今天這路，怕是不好走了。
你要說這裡面沒啥貓膩，這兩人不是商量好的？他小楊打死都不信。
嗨，還真不是，就存存的巧合，除四害上面盯著，全市都沸沸揚揚的鬧騰起來了。
前面的人出了辦公樓，李懷德故意落後幾步。
他先看了一眼周衛民，又瞅了瞅馬主任手裡的通知，心裡立刻有了數。
第一口鍋是楊廠長的。
但後勤這邊，也不能真等著檢查組自己發現問題。
李懷德朝小鄭招了招手，小鄭快步湊了過來。
「是。」
小鄭點了點頭，轉身就要走。
李懷德又把他叫住。
「還有，去勞資科找小蘇。」
「問問他協調組那邊有沒有啥安全衛生隱患，咱們不能給小楊墊背了。」
小鄭聽明白了。「主任，您放心，我這就去辦。」
看著小鄭消失在辦公樓拐角，李懷德這才理了理中山裝的領口。
隨後，他不緊不慢地追上了檢查隊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