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東旭越是慌張,越是站不起來。
最後整個人直接摔了下去。
生鏽的齒輪、鐵坯和帶著尖角的邊角料滾了一地,原本就不寬的消防通道被堵得嚴嚴實實。
「啊!」
一塊帶著毛刺的鐵坯擦過賈東旭的鞋面,重重砸在腳背上。
賈東旭當場跪倒,身子又壓進散落的廢料中。胳膊被鐵皮劃開幾道口子,藍工裝蹭滿黑油,血很快從袖口滲了出來。
「過去看看!」
周衛民一聲喝下,整個車間的人都動了起來,「別圍著看,去叫醫務室的人,找幾個人把他扶起來!」
李衛東臉上的血色一下褪乾淨,又轉頭沖工人吼。
「還愣著幹什麼?快去叫人!」
幾名工人趕緊跑向醫務室。
周衛民走到廢鐵堆前,沒有貿然拉人,他指了兩個經驗老到的師傅,讓他們先移開賈東旭身邊可能繼續滑落的鐵件。
「慢點抬,別碰他的腳。」
周衛民蹲下看了一眼。
「同志,能聽清我說話嗎?哪裡疼?」
賈東旭疼得臉色蠟黃,嘴唇直哆嗦。
「腳,腳疼,胳膊也疼。」
很快,醫務室的人抬著擔架趕來。簡單止血固定後,幾個人把賈東旭抬了出去。
直到傷員離開,周衛民才站起身。
他看了看滿地廢料,又抬頭看向牆上的安全標語,臉上的那點克制,也跟著沒了。
「這些廢料是誰讓他搬的?」
王福生臉皮一緊,只能硬著頭皮站出來。
「周處長,是我安排的。我讓他把車床邊的廢料清走,沒讓他堆在這裡。」
「他站都站不穩,你沒看見?」
周衛民盯著他,「看見了還安排他搬重物。安排了工作,卻不告訴他廢料送到哪裡,也沒人監督,這叫管理?」
王福生張了張嘴,「我……我告訴了,可……可沒想到他亂來。」
他也是有苦說不出來,這該死的易中海出的特麼餿主意,咋他老王就聽了他的意見了?
賈東旭也是特麼廢物。
真的,等這波度過去,以後天天讓這狗東西搬廢料,鍛鍊一下身體,這也是為了他好。
至於易中海?呵呵呵!這個悶虧他老王遲早還回去。
易中海突然感覺後脖頸一陣發涼,往人群後面縮了半步,真的,他發誓就是想給這小子找點事,看不得他這麼閒。
也沒想到這小子會鬧出這麼大的事情。
姥姥滴,不管賈東旭後面能不能混下去他不知道,反正易中海知道自己得和王福生好好解釋了
不然……靠!賈東旭真特麼坑人。
此刻走廊這邊安靜下來,沒人敢大聲說話。
周衛民沒有急著理他們這些人,而是轉頭看向楊廠長。
楊廠長嘴唇動了動,腦子裡已經轉了好幾圈,他先瞪賈東旭被抬走的方向,又去看李衛東和王福生。
可這口鍋,他愣是沒法往外甩。
工人、工段長、車間主任,全是他廠里的。
「周處長,這名工人今天可能身體不舒服。他自己又沒主動匯報,所以才鬧出了意外。」
楊廠長擦了一把額頭。
「至於消防通道,肯定是他一時糊塗。我們馬上整改,絕不再犯。」
「又是一時糊塗?」
周衛民伸手指向滿地廢鐵。
「工人身體不適,你們沒有發現。工段安排重活,沒有人監督。廢料堵死消防通道,也沒人及時制止。」
他向前走了一步,手指重重點在牆上的紅牌子上,上面都是一些安全標語。
「牌子掛得挺亮,字也寫得清楚。可你們從工人到幹部,有幾個人真把這幾個字放在心上?」
楊廠長的臉一點點漲成了豬肝色。
周衛民沒有給他插話的機會。
「一旦車間起火,這條路就是工人的逃生通道。今天堆廢料,明天是不是還能停板車、放木箱?」
「等真出了人命,你楊廠長再告訴家屬,這只是一時糊塗?」
這句話不算重,楊廠長卻再也抬不起頭。
旁邊的馬主任低頭看了眼地上的黑油,又看向堵死的通道。
「安全通道堵著,地面油污也沒人及時清理。」
他拍了拍手裡的衛生檢查表,「楊廠長,你們不敢恭維啊。」
雙重暴擊!
楊廠長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李衛東的腿也有些發軟,恨不得當場鑽進車床底下。
周衛民接過隨行幹部遞來的檢查本,在上面寫了幾行。
隨後,他「啪」的一聲合上本子。
「二車間立即清理通道,檢查設備防護和地面油污。事故原因、人員責任和整改結果,限期報到工業局。」
他轉身看向隨行人員。
「其他車間不許提前通知。今天,我們挨個看。」
楊廠長眼前一黑。
嗐,這回真完了。
周衛民看了一眼滿地狼藉,心裡已經有了判斷,這小蘇說得果然沒錯。
紅星軋鋼廠的問題,絕不只在一條消防通道上,這種不影響生產、又能起到敲打其他廠子作用的安全例子就在眼前。
當做典型剛剛好。
小蘇啊,幫了他一個大忙。
……
日頭壓在辦公樓的紅磚頂上,風從車間門口穿過來。
周衛民帶著檢查組從車間裡面走了出來。
楊廠長跟在後頭,襯衫後背已經濕透,他抬手抹了把腦門,掌心全是汗。
好消息,廠子不用停工。
這會兒國情如此,上面的生產任務壓得緊,真讓紅星軋鋼廠停下來整頓,他的小身板兒還真的扛不住。
就算是周處長他們也得給當前的國情讓路。
壞消息,破事兒卻是一籮筐。
設備防護不到位,防火通道被廢鐵堵死,地上的黑油沒人清理,光是整改報告,就夠他小楊熬上幾個晚上。
這不是重點,這波報告交上去,老領導的一頓臭罵跑不掉了,真特娘晦氣。
李懷德揣著手走在旁邊,腳步比出來時輕快了不少,如果仔細看的話,能發現老李的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生產車間不歸他管。
剛才挨批的是楊廠長,丟臉的是楊廠長,天塌下來,也先砸姓楊的腦袋。
嘿,死對頭吃癟,他李某人能不樂嗎?
周衛民走到辦公樓前,腳步忽然停了,「聽說你們廠新成立了一個協調組,專門負責計劃外物資?」
他回頭看向楊廠長,「這個思路挺活泛,既然來了,就一起看看。」
馬主任夾著紅頭通知,立刻接上了話。
「你們這協調組幹得不錯,這麼多兄弟盯著南郊農場的物資,你們卻能領先,乾的不錯。」
他拍了拍手裡的檢查表,「廠辦剛才給我看過登記,協調組還有一處獨立小院,裡面存著糧食和其他物資。」
「嗯,這種地方最怕鼠害,咱們過去親自指導一下,做好預防工作,後天全市統一行動,倉庫更不能出岔子。」
楊廠長愣了一下,協調組?不是,你們安全檢查的怎麼還關心這個了?
他愣了的片刻,李懷德卻激動起來,一聽領導居然關注到他們協調組了?
啥也別說這可是露臉的好機會啊,他挺直腰板,臉上的笑容也亮了起來。
「周處長,馬主任,協調組的負責人蘇白同志現在就在勞資科。」
「咱們先把他叫上,再去小院檢查,具體情況,他最清楚。」
周衛民點了點頭。
「帶路。」
楊廠長臉上的笑容僵住了。不是,該死的李懷德,我不就愣了個神,你特麼就搶功了?
合著剛才檢查二車間,挨批的是他。
現在輪到協調組,露臉的卻成了李懷德,壞事全歸廠長,好事全歸分管後勤的副廠長?
姥姥的。
哪有這麼便宜的事?
他老楊再次祈禱,你們協調組最好被檢查出問題。
嗯?不對,到時候倒霉的還是他老楊。
蒜鳥,不管了,反正那地方不歸他管,只要李懷德和蘇白不痛快,他老楊就不會這麼難受。
大家一起倒霉,那麼大家在同一起跑線上,里外里不就等於他沒有倒霉?
你瞧,咱們小楊同志是懂得自我安慰的人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