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裡的人散了,他們大半夜被吵醒卻一點都不惱,沒有人能拒絕一場熱鬧。
燈一盞一盞滅下去,但是屋內卻格外熱鬧。
後院劉家還亮著。
二大媽往灶上一坐,臉上那股子喜氣壓都壓不住。
你問她樂啥?
嗨,還能樂啥,賈家娘倆躺板車拉走了,閻老摳兩口子也捂著肚子奔醫院了。
說這兩家是他們的仇敵也不為過,畢竟老劉就是被他們送進去的,這回倒好,他們一晚上全折進去,出來還得挨街道辦的批,真是大快人心啊!
仇人倒霉,比過年還舒坦。
「該!真該!」二大媽往鍋里磕了倆雞蛋,嘴裡念念叨叨,「當初欺負我們老劉家的時候,咋沒想著有今天?」
劉光齊趿拉著鞋湊過來,鼻子抽了兩下:「媽,炒雞蛋啊?」
你瞧,剛剛院子裡面熱鬧沒少看,看完熱鬧回家就睡覺,聞到香味就跑了過來。
「給我大兒補補。」二大媽鏟子一翻,油星子滋啦一聲,「今兒這熱鬧,看得媽心裡敞亮。」
雞蛋出鍋,娘倆一人一雙筷子,就著半個二合面饅頭,吃得滿嘴流油。
不得不說,這老劉家是雞蛋大戶,一家人就沒有不喜歡雞蛋的。
吃著吃著,二大媽筷子一頓,嘆了口氣:「也不知道你爹在裡頭咋樣了,吃得飽不?」
劉光齊頭都沒抬:「媽,您操那心幹啥?人家管飯。」
「那也是你爹……」
「我爹那身板,那肚子都是福袋了,餓兩頓正好減減肥。」劉光齊夾走最後一塊雞蛋,「再說了,您擔心有啥用?您擔心他就能出來了?」
「擔心我爹真不如擔心一下咱們自己身體,只要咱們吃飽,不生病,就是給我爹省心了。」
二大媽一琢磨,也是,就老劉那體格子壓根不需要他們操心。
想必早就吃飽喝足了,還是好大兒想的到位。
得嘞,不想了,吃完睡覺。
……
小臥室里,黑燈瞎火。
劉光天和劉光福一人捧著一碗棒子麵糊糊,這還是晚上藏起來的,吸溜兩口就見了底。
他們哥倆不受待見,當然得藏一手了。
他們兩兄弟喝完後碗往床頭一擱,哥倆往床上一躺,眼睛瞪得溜圓。
一點不困。
也一點不著急。
隔著一道薄牆,外屋炒雞蛋的香味直往鼻子裡鑽。
劉光福翻了個身,小聲嘀咕:「二哥,你聽聽,吃得多開心。咱爹進去了,一點不耽誤人家娘倆的胃口。」
「可不是嘛,咱爹進去了他們胃口大開,他們才能大吃特吃,擱以前雞蛋他們也就是舔盤子的份」
劉光天枕著胳膊,嘿嘿一笑,「咱們盤子都舔不上,不過你也別眼紅。劉光齊這陣子喝花酒喝得挺美, 咱們大吃特吃的帳可都記在他頭上呢。」
「等老劉出來一翻抽屜,發現錢對不上……」
哥倆對視一眼。
「嘿嘿嘿。」
那畫面,想想都刺激。
劉光福往他二哥那邊拱了拱,聲音壓得更低:「二哥,我跟你說個事兒。」
「說。」
「我剛才給他們碗裡下了點東西。」
劉光天噌地坐起來:「你小子瘋了?!」
「不是不是,你想哪兒去了!」劉光福趕緊擺手,「就咱爹前陣子失眠,廠醫務室給開的那安神片,剩了半瓶擱柜子里。我碾了一片半,拌糊糊里了。」
「吃了頂多睡得沉點,雷都打不醒。」
劉光天愣了兩秒,又慢慢躺回去,沖黑暗裡比了個大拇指。
「還得是你啊,小老弟。」
「那必須的。」劉光福美滋滋,「等他們睡死了,咱哥倆摸點零花錢,明兒吃吃喝喝去。」
「光有錢不行,還得搞點票。」劉光天掰著指頭算,「肉票、糧票都得有。明兒哥帶你去老莫,開開洋葷。」
老莫,那可是莫斯科餐廳,紅菜湯、罐燜牛肉、黃油麵包,大院裡多少人一輩子都沒進去過。
劉光福激動得直蹬腿,又想起個事:「對了二哥,咱給蘇叔打包一份唄?」
「成啊。」
「反正不花咱哥倆的錢。」劉光福理直氣壯,「再說了,咱不替老劉花點,這錢以後也輪不到咱身上,全得給劉光齊那好大兒攢著娶媳婦。」
劉光天嗤笑一聲:「這話在理。」
外屋,二大媽打了個哈欠,眼皮直打架:「哎喲,今兒咋這麼困……」
劉光齊也揉著眼:「媽,我也困,睡了睡了。」
沒一會,呼嚕聲此起彼伏。
小臥室里,哥倆悄無聲地掀開被子。
……
前院,閻家。
幾個小的輕車熟路,推開天井邊上那間雜物屋。
閻解放拿火柴一划,地上小煤爐還沒收,邊上散著幾根麻雀毛,還有半撮撒出來的調味料。
「大哥你瞅,爹娘就在這兒烤的。」
閻解放咂咂嘴,「還就著白面饅頭呢,真行啊他倆。」
閻解成擺擺手:「沒事沒事,他們吃他們的,咱們也整頓夜宵。」
幾個小的一聽,全圍上來了。
閻解放撓頭:「可咱吃啥啊?那小鹹魚前陣子不是讓街道辦盯著給處理了嗎?家裡啥也沒了。」
說實話,就算那玩意在他們都不敢吃了,誰知道有沒有被老鼠嚯嚯。
他們是真的看到老鼠在家裡亂竄了。
閻解成瞅了瞅地上剩的調料,眼珠子一轉。
「嘿,臘肉,咱爹不是藏了一些臘肉呢?」
「就那塊。」閻解成擼袖子,「今兒他不在,咱給它切了。」
幾個人立馬忙活開。
閻解娣蹲在爐子邊上,捧著小臉咯咯直笑:「哥,爹進去了,咱們就能吃好的。」
「爹和娘得多進去幾次才好呢。」
屋裡靜了一下,然後哥幾個一塊兒笑出了聲。
瞧瞧,童言無忌。可這話,何嘗不是他們兄弟幾個心裡頭的念想?
他們小妹人小,卻很早熟,知道誰能給她吃好的。
閻埠貴是他們倫理上的爹,實際上說他是幾人的債主也不為過,真的諷刺。
……
中院,易家。
易中海躺在床上,手枕著後腦勺,眼睛盯著房梁。
一大媽翻了個身:「老易,你說賈家還拿得出錢不?這要是去協和,花銷可不少。」
易中海眉頭一皺:「你可別想不開。他們拿不拿得出錢,跟咱有啥關係?」
「我給你說,我的錢是用來養老的,以前給賈家貼了多少錢?」
「現在好不容易甩開,你可別沒事找事?!」
「哎呀,你想哪兒去了。」一大媽擺手,「我就是好奇,拿不出錢他們咋辦。」
易中海嘿了一聲:「咋辦?涼拌。」
他頓了頓,聲音冷下來:「明兒到廠里,我得給賈東旭好好宣傳宣傳。」
「吃毒麻雀,全廠通報的事兒,這可是往廠里臉上抹黑。區里剛表揚完,他倒好,轉頭就給捅個大窟窿。」
一大媽一愣:「你這是……」
「開除是開除不了。」易中海冷笑,「但高低得讓他在後勤待不下去。」
「得罪了我老易,還想落井下石?呵呵,他也配?」
……
次日一早,天剛蒙蒙亮。
中院水池邊擠滿了人,刷牙的刷牙,洗臉的洗臉,嘴裡的話題就一個。
「聽說沒?賈家那倆到現在都沒回來。」
「老閻兩口子也沒影兒。」
「嘖嘖,一晚上四個,咱院這是出名了。」
蘇白端著搪瓷缸子,跟餘弦一塊兒溜達過來。
「早啊各位。」
「喲,小蘇幹事早!」
「蘇幹事,余同志早!」
一圈人熱情得跟見了親戚似的,明眼人都知道,現在這一家子惹不起,說話當然要多客氣有多客氣。
有人憋不住,湊過來打聽:「蘇幹事,賈家那邊咋樣了?您消息靈通。」
蘇白聳聳肩:「我也不知道。柱子一晚上沒回來,估摸著賈家那倆挺嚴重,留院觀察了吧。」
「那……不會落下啥大病吧?」
「還真說不好。」蘇白吐了口漱口水,「搶救不及時,還真可能留隱患,影響以後。」
這可不是他瞎吹。
那毒餌里的藥,吃多了傷肝傷腎,搞不好真得落一身病根。
周圍人聽得後脖頸子直冒涼氣。
好麼,幸虧有賈家這勇士打頭陣探路。
原本還琢磨著掏鳥窩的幾個,這會兒徹底歇菜了。起碼街道辦撒毒餌這陣子,誰再敢碰麻雀,那是真嫌命長。
餘弦湊到蘇白耳邊,小聲嘀咕:「你瞅他們那臉,比自個兒中毒了還白。」
蘇白憋著笑:「嚇著了唄。」
正說著,吃瓜小能手許大茂一手牙刷一手毛巾,忽然往門口一指。
「柱子回來了,柱子,別笑了,有啥瓜趕緊分享一下,賈張氏和閻埠貴他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