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弈先看了看母親,見她點頭,才輕輕應了一聲。
大夢春秋訣緩緩運轉,男孩的眼皮漸漸沉下。沈長安穩穩托住他,將他抱到旁邊的竹榻上,又把那隻木雕小鳥放在枕邊。
「在旁邊等一會兒就行,很快。」
李雅應了一聲,退到一旁。沈長安在榻旁坐下,兩指輕點孩子眉心,神魂順著夢境,緩緩進入識海。
小弈的識海很安靜,零散的記憶浮在四周,有熟悉的屋舍、母親的懷抱,也有平日裡玩耍的畫面。更深處,一隻羽翼尚未長全的青鳳虛影蜷著身體,周圍籠罩著一層淡淡的靈光。
那是上次留下的力量,始終將血脈本能與孩子的意識隔開,保護著他尚未長成的神魂。
沈長安在身後顯出金色梧桐虛影,枝葉舒展,一縷鳳凰氣息隨之散開。青鳳抬起頭,朝著梧桐望了片刻,便主動收攏雙翼,伏在樹下,沒有半點抗拒。
他借著這股聯繫,將鳳凰氣息一點點融入其中,引導那份尚未完全甦醒的血脈本能重新沉寂。青鳳虛影逐漸變淡,最終化作細碎青光,安穩地收斂在血脈深處。
與此同時,一縷極細的黑炎沿著小弈的經脈遊走,將殘留的妖力逐一煉化,他沒有讓這些力量重新積存在孩子體內,而是將其化開,只留下溫和的一部分滋養身體,其餘盡數引出,散在周圍。
竹榻上,小弈體表浮起一層淡淡的青光,很快便又隱去。
李雅在旁邊看著,漸漸放下心來。
對如今的沈長安而言,處理這些殘留的力量並不費事,待經脈中的妖力清理乾淨,他又將青鳳血脈安撫了一遍,確認它不會再自行牽引靈氣,才撤去上次留下的壓制。
沒有了外力維持,兩種血脈也沒有再出現衝突,屬於青鳳的力量已經徹底沉寂,不再干擾孩子成長。
不過一刻鐘,他便收回了手。
李雅俯身替小弈理了理衣領,又仔細感受了一下他的氣息,過去始終隱約存在的妖力波動,如今已經消失,孩子安穩地躺在竹榻上,與普通人家的孩童並沒有什麼區別。
沈長安說道:「好了,剩下的隱患已經處理乾淨,以後正常生活就行,不需要再靠我留下的力量壓著。」
李雅輕輕握住兒子的手,眼眶有些發紅。
沈長安等了片刻,才繼續叮囑:「不過之前說的事一定要記住,他以後不能修煉,無論人族的功法,還是青鳳一族的傳承,都不要讓他嘗試,也別用其他的方式替他積攢力量。」
「我記住了。」
李雅抬頭看向他,認真點了點頭:「以後我會跟他講清楚,不會讓他亂來的。」
「那就好,其他的不用太擔心,吃飯、睡覺、出去玩,都跟普通孩子一樣,不必處處拘著他。」
聽見這句話,李雅臉上終於露出笑意。她替小弈蓋好薄被,起身向沈長安鄭重行了一禮。
「謝謝。」
沈長安伸手扶了她一下:「這是當初答應過你的事,況且你的那條關於鳳凰的線索也幫到了我。」
他散去院落外圍的夢境,只保留小弈識海中用於溫養的部分,隨後起身,看向李雅。
「孩子的事暫時處理好了,你呢?以後打算怎麼辦?」
李雅微微一怔。
「繼續留在青鳳族,還是想去找王振?」
聽見那個名字,她幾乎沒有猶豫:「嗯,我想去找他。」
她低頭看向熟睡的孩子,聲音輕了些:「我不想讓一家人分開這麼久。」
沈長安點了點頭。
「出入兩界的手續,我可以幫你協調。不過王振在妖都的社區服務期限是三年,眼下還不能離開。你們真要重新安頓下來,也得等他那邊結束。」
「我可以等。」
「還有,人間的規矩,你應該清楚,不能傷人,也不能因為自己有妖力,就隨意干涉普通人的生活。你真回去了,過的多半還是以前那種平常日子。」
李雅點頭:「我知道。」
沈長安看著她,停了片刻,還是把另一件事說了出來。
「你是青鳳,壽命比他長得多,王振只是普通人,剩下的幾十年,對你來說或許還很短。到最後,你很可能得看著他慢慢老去。」
院中安靜下來。
風吹過樹梢,幾片青葉落到石桌旁,李雅望著小弈,過了好一會兒,才輕聲道:「我想過,幾十年也好,幾年也好,能一起過,就比一直分開強。」
她抬起頭,神情沒有猶豫。
沈長安與她對視片刻,最終點頭:「行,等他服務期結束,我幫你們安排後面的事,到時候我給你們安排一個新的身份,去滄江青州生活,過完普通人的一生之後再回妖界。」
說完,他取出一個儲物袋,放到桌上。
「裡面有一萬塊上品靈石,你先收著,算是報酬。」
李雅卻沒有伸手:「太多了,我不能再拿您的東西。」
沈長安將袋子往她面前推了推:「當作補上當初那條線索的報酬,它幫到我的遠不止這些,不必在這時候跟我客氣。」
李雅看了一眼竹榻,這才收下,低聲道了謝。
他走到門邊,又想起一事,回頭提醒:「鳳凰的線索是你給我的,這件事,我沒有告訴別人。」
李雅愣了愣:「為什麼?」
「你知道下落,卻沒有先交給族裡,而是拿來與人族交易。青戈未必會追究,其他人就不好說了。」
「如今鳳凰回來了,結果是好的,也不代表每個人都會這樣想,小弈剛好轉,沒必要再給你添麻煩。」
李雅聽明白了,沉默片刻,隨後說道:「我當時只想救孩子,顧不上想那麼多。」
「現在小弈沒事了,殿下也平安回來了,對我來說,已經很好了。」
「那就先過好自己的日子。」
沈長安沒有再多說,與她道別,身影消失在院門外。
李雅站了一會兒,才回到竹榻旁。小弈在睡夢中輕輕翻身,一隻手從薄被下伸出來,搭在母親衣角上。
她替孩子掖好被角,伸手摸了摸他的頭髮,露出一個放鬆的笑。
三年,她等得起。
......
沈長安回到祖地深處時,杜月正站在一株巨大的青梧桐下。
樹幹需要數十人合抱,枝冠向四周鋪開,幾乎遮住整片院落。青戈與幾位族老陪在旁邊,正講著這株古樹的來歷。
杜月最先察覺他回來,轉過頭小聲問道:「事情辦好了?」
「辦好了。」
沈長安點頭,神情比離開時輕鬆些,李雅母子的事總算有了著落。
杜月沒有追問,朝他招了招手:「他們要帶我去看以前留下的東西,你也來。」
「好。」
青戈見他願意同行,也沒多問方才去了哪裡,繼續引著眾人向谷內走去。
青梧谷與王庭是兩種完全不同的景象。
這裡少有恢宏宮殿,多數屋舍依山而建,藏在梧桐與青木之間,有些木樓直接搭在粗大枝幹上,以藤橋連接,橋下便是順山流淌的清泉。
泉水繞過屋舍,在谷底匯成湖泊。偶爾有青鳳從林間飛出,雙翼掠過水麵,青色火光映在漣漪里,轉眼又被樹影遮住。
杜月看得新鮮,經過藤橋時還特意往下望了一眼,見橋板晃動,便小心走了兩步。身旁族老告訴她,這橋已經用了數百年,她才放心快走起來。
眾人先去了祖廟,裡面沒有高大的神像,供奉的是一段通體碧青的梧桐枝。枝上已經沒有葉子,表面也顯得乾枯,深處卻仍留著一縷微弱的鳳凰氣息。
青戈站在供台旁,語氣鄭重:「這是從當年的鳳凰祖地帶出來的,族人遷到這裡以後,借它溫養林木,才一點點有了如今的青梧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