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過了幾個時辰,前方的天色逐漸暗了下來。
但這並非日落,陽光仍照在隊伍後方,北邊卻已被厚重烏雲遮住。雲層壓得很低,幾乎與山脈連成一片,偶爾有蒼白雷光閃過,照出遠處一條不斷起伏的黑線。
沈長安最初以為那也是山。
直到龍獸越過最後一道山脊,他才看清,那是一片翻湧的海。
黑沉沉的海水鋪滿視野,向兩側延伸,最後消失在雲霧深處。巨浪從外海層層推來,尚未抵近岸邊,浪頭便已升至數十丈高,捲起的白沫在暗色海面上格外刺眼。
沉重轟鳴隔著很遠傳來,連周圍靈氣都隨著浪潮起伏。
沈長安稍一感應,便察覺這些海水比尋常海域沉重得多。若只把眼前的浪濤當成普通風浪,恐怕剛一接觸便要吃虧。
杜月已經站起身,扶著龍角向前望去。
「這就是北冥之海?」
蒼古來到前方:「嗯,這裡只是外海,淵門還在更深處。」
他示意前哨調整方向,並沒有讓隊伍徑直入海。
沈長安順勢望向遠處,海天交界的雲層中,隱約可見一片巨大的雲渦,緩緩轉動。下方被濃霧遮住,偶爾有幽藍光芒映入雲底,卻看不清源頭。
龍獸逐漸降低高度,沿海山脈後的景象也顯露出來。
一座巨城依山而建,厚重城牆沿著山勢延伸至海岸,表面覆蓋著密密麻麻的陣紋。面朝大海的一側沒有尋常城門,只有一座座向外突出的平台,上面布置著重型弩機與陣炮。
粗大鎖鏈從城牆底部延伸出去,沒入翻湧的海水,連接著近海幾處固定陣基。
巨浪撞上城外的藍色光幕,轟然崩散。海水沿著光幕傾瀉而下,其中夾雜的幾縷黑氣卻被陣紋截住,導向兩側石塔,逐漸壓了下去。
蒼古說道:「這是十二鎮海城中的一座,主城還在東北方向,我們沿岸過去。」
順著海岸望去,遠處還有幾處模糊輪廓。城池之間相隔很遠,卻被跨越山嶺的靈力光帶連接。
海上則散布著大小島嶼,有些已完全被要塞覆蓋,有些只露出一座高塔,陣光穿過海霧,與更遠處的節點相連。
沈長安無法從這裡看清全部七十二座定淵島,但僅是眼前這一部分,便已經足夠龐大。更小的陣眼散在其間,像昏暗海面上的燈火,隨浪濤遮掩,時隱時現。
天鵬族前哨已經先行抵達,完成了身份交接。
城牆上很快升起一道青色光柱,附近幾處陣眼也依次回應,為王庭隊伍標出可以通行的航路。
運兵舟隨之調整隊形。幾艘裝載物資的船隻脫離主隊,在接應人員的引導下向城內降落,其餘船隻則繼續跟隨龍獸,沿海岸向東北飛去。
四周的聲音漸漸少了。
沈長安看見幾支巡邏隊從近海掠過,妖兵甲冑上大多留著修補痕跡,其中一人的羽翼還纏著繃帶,只能藉助同伴的力量保持速度。
認出王庭旗幟後,他們在遠處行禮,隨後便繼續轉向各自負責的海域,沒有停留。
杜月已經提前交代,北冥不必為迎接她抽調守軍。
因此,他們沒有見到王庭那樣的朝拜與歡呼,只有城頭遙遙致意的將領,以及始終沒有停下的巡查與值守。
忽然,一陣沉悶震動從海面下傳來。
遠處幾座定淵島同時亮起,連接其間的靈力光帶驟然明亮。海水從中間鼓起,形成一片寬闊隆起,向周圍推開層層浪濤。
城牆上立刻響起短促號聲,正在巡查的幾支隊伍迅速改變方向,避開那片海域,島上陣紋則繼續增強,試圖壓住水勢。
片刻後,一道幽藍光芒從深處透出。
隆起的海面緩緩落下,翻湧的波浪也逐漸散開,但幾座定淵島上的陣光沒有立刻熄滅,仍在維持戒備。
龍獸發出低低的長吟,飛行的速度慢了些。
沈長安手腕上的千變微微收緊,體內的大日鳴鳳輪也在此時震動起來。一隻鳳凰虛影睜開眼,朝向北冥深處。
幾乎同時,杜月低頭看向衣袖。
朝凰袍上的金色紋路自行浮現,一縷微弱的感應沿著至寶傳入意識,它與王庭大陣的聯繫不同,更為沉重,也更為遙遠。
兩人對視一眼。
杜月輕聲問道:「你也感覺到了?」
沈長安點頭,抬眼望向那道已經隱去的幽藍光芒。
在深不見底的海水之下,有一股龐大的力量,正與鳳儀天章產生共鳴。
蒼古注意到兩人的變化,走近問了一句。得知至寶出現感應,他沒有急著讓隊伍停下,只沉聲道:「先進主城。」
鵬烈隨即傳令收攏隊形,前哨繼續沿已確認的航路引導。
龍獸轉過頭顱,向東北飛去,身後海面漸漸平復,遠方那片巨大的雲渦,卻仍在緩慢轉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