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冥之下,陽光早已無法抵達。
沉重的海水層層堆疊,越往深處,流動得便越緩慢。偶爾有一縷靈光從黑暗中掠過,也只能照亮附近一小片水域,很快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更深處,一片幽藍色光芒靜靜鋪在海底。
無數古老禁制彼此交錯,沿著起伏的海床向遠方延伸。一根根粗大的光柱貫入岩層,遊動的龍紋穿行其間,不斷從周圍海水中汲取力量,補入那些已經運轉了上千年的紋路。
禁制下方,便是北冥淵門。
漆黑的邊緣橫貫海底,兩端隱沒在黑暗之中,難以看清全貌。門內沒有海水,只有一片緩慢翻湧的幽暗,與外面的深海之間隔著一層布滿龍紋的藍色光膜。
不時有黑影從門內撲出,撞上光膜,又被隨之聚攏的龍紋絞碎。殘留下來的魔氣卻沒有全部消散,其中一部分順著禁制間的細小縫隙,悄然滲入海水。
就在這時,淵門上方的一片黑暗緩緩移動起來。
那道輪廓太過龐大,遠遠看去,幾乎與海底綿延的地脈連成一體,直到一片寬大的鰭影掠過光柱,遮住大片幽藍光芒,才顯出幾分活物的模樣。
但僅僅露在禁制光芒中的一部分軀體,便擋住了數十根光柱。
它的表皮上遍布古老傷痕,傷口內部爬滿暗沉的黑紫色紋路,隨著身體遊動,時明時暗。
片刻後,一隻巨眼在黑暗中睜開。
黑紫色光芒在眼底流轉,它像是感應到了什麼,原本沿著淵門緩慢遊動的身體忽然停住,頭顱一點點向上抬起。
頭頂仍舊是望不到盡頭的海水,可在遙遠的海面上,有兩縷奇特的氣息正在靠近。
巨眼中的黑紫光芒微微一滯,一點黯淡的金色從瞳孔深處浮現。龐大的身軀隨之輕顫,原本遲緩的動作也出現了短暫的停頓。
幾道龍紋從附近游來,貼著它身上的舊傷繞過,沒有發起攻擊。
那一點金色漸漸明亮,然而,還未等它繼續抬頭,遍布傷口的黑紫紋路便驟然亮起,沿著軀體迅速向頭顱蔓延。巨眼猛地收縮,剛剛浮現的金色被一點點壓了回去。
低沉的聲音從它體內傳出,攪動了周圍的海水。
下一刻,龐大的身軀突然轉向,寬闊的尾部在黑暗中揚起,將身後的海水猛地推開,徑直朝下方封印撞去。
轟!
數百道龍紋同時亮起,封印上方的光幕深深凹陷。貫入海床的光柱劇烈震顫,周圍岩層接連崩裂,積蓄在禁制中的力量驟然爆發,將附近海水向外排開。
那道龐大的身影被震退了一段距離,卻很快再次擺尾。
第二次撞擊緊隨而至。
幾處原本黯淡的紋路終於斷開,光幕中央裂出一道狹長縫隙。濃郁魔氣立刻從中湧出,無數細小黑影夾雜其間,順著激盪的亂流逃向上方。
附近龍紋迅速匯聚,試圖補上裂口。
龐然大物卻已經再次轉身。
沉重的撞擊接連響起,震動沿著海床向外傳遞,又掀動上方層層海水,一路湧向遙遠的海岸。
......
北冥沿岸,王庭龍獸正沿著鎮海城標出的航路緩緩下降。
眼前這座主城,比先前經過的要塞更加龐大。兩側山體被大規模開鑿,厚重城牆順著山勢延伸,將中央一座深入海中的黑色半島護在其中。
城中幾乎看不見裝飾性的建築,屋舍低矮堅固,街道寬闊,足以讓大型陣器與運送物資的巨獸並排行進。幾處兵營緊挨著城牆,廣場上堆放著尚未入庫的箱籠,妖兵們正按上面的標記,將物資分送各處。
龍獸停在內城上空時,等候在此的鎮海將領立刻迎了上來。
為首的老將身穿深藍色重甲,臉頰一側覆著細密鱗片,肩甲上還留著沒有清理乾淨的黑色污跡。他看見杜月從龍首走下,當即帶著眾人俯身行禮。
「恭迎陛下。」
杜月已經恢復成年模樣,九霄朝凰袍垂在身側,赤紅長發被海風輕輕吹動。她的目光從幾名將領身上掃過,見其中兩人的甲冑下還纏著繃帶,便道:「不必多禮,也不用專門安排迎接,城裡的事情照常處理就好。」
老將應了一聲,起身讓開道路。
蒼古走到他身邊,沒有寒暄:「先帶我們去臨海城牆,路上說說這幾天的情況。」
「是。」
一行人穿過內城,沿途妖兵看見杜月,紛紛停步行禮。等他們走過,便又各自忙碌起來,有人繼續搬運物資,有人抬著更換下來的陣盤,匆匆趕往城中的兵鑄坊。
越靠近外城,傷員便越多,幾名剛從海上回來的妖兵坐在廊下,旁邊負責救治的醫者提著藥箱逐一查看,遇到傷重的,便讓人先抬進屋裡。
杜月多看了幾眼,收回目光時,腳步比先前快了一些。
不多時,眾人登上城牆。
迎面而來的濕風帶著刺骨寒意,黑色海水在城外不斷起伏。一重接著一重的浪頭撞上礁石與防護陣幕,轟鳴聲幾乎沒有停過,連腳下厚重的牆體都在隨之輕顫。
站在這裡,才能真正感受到北冥的遼闊。
近處海浪翻湧,遠處重雲低垂。幾座定淵島散布在昏暗海面上,島上的高塔亮著幽藍陣光,更遠處則只剩下模糊的光點,透過海霧時隱時現。
連接各處陣眼的靈力光帶橫跨海面,一直延伸到視野盡頭。
杜月扶著垛口看了一會兒,輕聲道:「站在這裡,感覺人好小。」
沈長安順著她的視線望去。
幾艘戰舟正從城下港口駛出,那些船停在岸邊時還顯得十分龐大,可進入北冥後,不過片刻,便成了浪濤間幾個時隱時現的黑點。
蒼古來到兩人身旁,指向北方。
「從這裡出發,經過前面的定淵島,再繼續往深處走,才是淵門所在的水域。龍族留下的禁制鋪在海底,由玄元鎮海璽維持,外面的鎮海城和定淵島,則負責攔截漏出來的魔物,也為深處的封印分擔一部分壓力。」
沈長安低頭看向牆外。
一條粗大的鎖鏈從城牆根部伸出,斜斜沒入海中。每當浪潮湧來,鏈身上的紋路便會亮起,將一股沉重的力量引向水下。
「這些鎖鏈,也是用來穩住陣法的?」
「對,城裡的陣法不能只擋住海浪,還得承受魔潮和海底震動。有這些鎮海鏈與水下陣眼相連,才能把各處的力量調動起來。」
蒼古頓了頓,又道:「深處的龍族封印也是一樣,只不過它借用的,是整片北冥的水勢。」
杜月轉過頭:「海水也能用來壓住淵門?」
「可以,北冥的海水本就比尋常海水沉重,越往下,壓力越強。到了淵門附近,連逸散的靈力和神念都會受到壓制。」
蒼古看著遠方,緩緩說道:「鎮海璽將這片海的力量納入禁制,淵門想要進一步張開,就得同時頂住封印和上方海水的壓力。」
「那它現在還能出問題?」
杜月有些不解。
蒼古解釋道:「這個一時解釋不清楚,鎮海璽還在運轉,真正的問題,是我們不知道下面發生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