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棺周圍布置著數層陣法,溫養肉身、收攏生機、穩定神魂,各自運轉,又彼此相連。旁邊的石台上擺著幾隻藥瓶,還有一份記錄近日身體變化的冊子。
顧天養拿起來翻了兩頁。
與上次相比,沒有明顯變化。
他將冊子放回原處,走到玉棺旁,低頭看向裡面的年輕人。
顧明昭已經二十歲了。
這些年,他的身體一直在生長。從最初能夠被抱在懷裡的嬰兒,到逐漸長高的少年,再到如今這副清俊模樣,顧家甚至為他換過幾次玉棺。
可他始終沒有做出任何回應。
顧天養每次過來,都會下意識留意他的眼睛、手指,甚至呼吸的起伏。最初幾年,哪怕只是睫毛輕輕動了一下,也足以讓守在這裡的人立刻報上去。
後來他們才知道,那些細微變化,並不意味著他即將甦醒。
顧家為此試過許多辦法。
起初,他們以為顧明昭在當年的變故中傷了神魂,請過擅長此道的修士,也用過許多珍貴靈藥。沒有效果,又從血脈、經脈與肉身入手,逐一查驗。
有些藥確實能讓他的氣色好上幾日,體內生機也會暫時旺盛,可藥力一過,一切便又恢復原樣。
直到一次診查,他們才終於摸到問題所在。
顧明昭的神魂並不虛弱。
恰恰相反,那道神魂強大得遠超他們的預料,過去所用的探查手段,根本無法窺清全貌。而與之相對的,卻是一具連自身生機都難以維持的肉身。
兩者始終無法正常相合。
那次診查中,有人嘗試引動神魂,讓它重新與肉身建立完整聯繫。可力量剛剛傳入,顧明昭的經脈便接連崩裂,連心脈都開始衰竭。
顧家費了極大代價,才將他的命保住。
從那以後,再沒有人敢輕易嘗試喚醒他,只能維持著眼下的狀態,一點點溫養這具身體。
這一養,便養到了今天。
顧天養將手放在玉棺邊緣,隔著微涼的玉壁,看著兒子蒼白的面容。
「明昭。」
密室里沒有回應。
顧明昭雙眼緊閉,眉心微微蹙著,像是連沉睡都不算安穩。
顧天養站了一會兒,低聲繼續道:「今天有人送來了一份資料,說是......找到了你的兄弟。」
這個稱呼說出口時,連他自己都覺得陌生。
他取出終端,調出沈長安的照片,放在玉棺旁邊。
一邊是照片中目光清明的年輕人,一邊是躺在棺中、二十年沒有睜過眼的兒子。顧天養來回看了幾眼,才又開口。
「但是還沒有確定,我已經讓人去查了。如果真的是他,你們本就是雙生,血脈應該比旁人更容易相合。」
「這些年,我們試過的辦法已經夠多了。你的身體一直養不好,尋常肉身又承受不了你的神魂,但他不一樣。」
「他如今已經是七境,肉身很強,也許......」
他望著玉棺里的人,終於將後面的話說完。
「也許能讓你借他的身體,真正活過來。」
密室安靜得只剩陣法運轉的輕響。
顧明昭沒有睜眼,放在身側的手指也沒有動。顧天養等了片刻,慢慢收起終端,伸手調整玉棺旁的溫養陣紋。
柔和靈光從棺底升起,緩緩沒入年輕人的身體。
「再等等吧。」
顧天養看著他的臉,聲音低了些。
「總會有辦法的。」
又過了一會兒,他才轉身離開。
石門緩緩合攏,腳步聲沿著長廊漸漸遠去,最終消失。
密室恢復寂靜。
不知過了多久,玉棺上方忽然浮現出一層極淡的光。
那道光沒有驚動周圍陣法,只沿著玉壁緩緩展開。緊接著,一隻近乎透明的手掌從棺中探出,隨後是一道與顧明昭面容完全相同的身影。
他的神魂從肉身中坐起,無聲落到地面。
淡淡魂光凝成衣袍,那雙始終緊閉的眼睛,此刻已經睜開。
他眼中沒有初醒時的茫然,顧明昭先望向父親離開的方向,停留了許久,才將目光移向四周。
層疊的陣法、石台上的藥瓶、牆壁上終年不滅的明珠,還有那口隨著他長大,已經更換過幾次的玉棺。
這些東西,他都很熟悉,而他似乎也超脫於這個環境,沒有任何人能感應到他。
顧明昭收回目光,一縷神魂之力隨之向外散去。
密室里的陣紋仍在照常運轉,神魂卻已經穿過石門,沿著長廊掠向地面。沿途那些專門探查神魂的禁制沒有半點反應,守在暗處的修士也毫無察覺,仍舊留意著往來的人影。
轉眼間,整座顧家便清晰地呈現在他的感知中。
父親正在返回書房,幾名族老尚未離開內堂。更深處的院落里,一道道屬於八境修士的氣息沉靜而厚重,其中有人似乎正在凝神感應府內動靜。
顧明昭的神魂從那人身旁掠過,對方並沒有察覺。
他垂眼看了看自己近乎透明的手掌,身形緩緩升起。
密室的穹頂、厚重岩層,以及籠罩整片禁地的陣法,都沒能阻住他。片刻之後,他已經來到顧家上空,淡淡魂光隱在暮色中,衣袍隨著心念輕輕舒展。
遠處,一隊鎮夜司修士正從高空巡過。
為首之人甚至朝這邊看了一眼,目光卻徑直穿過他,落向顧家院牆,隨後便帶著隊伍繼續向前。
顧明昭沒有避讓,也沒有刻意收斂氣息。
他只是站在那裡,神魂之力便向更遠處延伸。街道上的交談、車輪碾過路面的聲響、高樓間穿行的飛鳥,都在同一刻落入感知,清晰得仿佛近在身旁。
覆蓋京城的陣法從他腳下延伸而過,一處處探查禁制接連掃過這片天空,卻始終沒有將他辨認出來。
萬家燈火漸次亮起,街上的行人來去匆匆。
顧明昭看了許久,最終還是輕輕嘆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