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
徐樹錚聲音沙啞，硬生生擠出兩個字，裝作不認識林啟。
實際上，引以為傲的智商已經轟然碎裂。
徐樹錚已經看明白，對面的不是鬼是人。
也就是說，最後的贏家是這個叫林啟的年輕人。
林啟居高臨下看著這位在北洋里呼風喚雨，不可一世的巨頭，眼底沒有一絲波瀾，只有超出常理的平靜。
他對著徐樹錚笑了笑，隨後偏過頭，對跟著來的鬼子吩咐道：
「準備些上好酒菜，安排個乾淨明亮的房間，這陰暗潮濕的鬼地方，可不是招待徐次長的地方。」
「林先生，我立刻去辦，不讓您和徐次長久等！」
特高科的人，猶如一條聽話、卑微的狗，連連頓首，動作麻利轉身跑去張羅。
這一幕，如同第二記重錘，狠狠砸在徐樹錚神經上！
這……
這怎麼可能？！
他雖然身處暗室，但一眼認出那人身上掩飾不住的日本人氣息。
一個南方大本營特使，一個歸國華僑，憑什麼能像使喚自家養的狗一樣，理所當然指使日本人？！
中間隱藏著怎樣的關係，什麼樣的內幕？！
就在徐樹錚錯愕間，在兩個特高科鬼子攙扶，他被帶到一間陳設雅致，燈光明亮的房間。
林啟坐在圓桌主位上，手裡端著杯熱氣騰騰的茶。
「徐次長。」
林啟放下茶杯，笑著做了個「請」的手勢，語氣溫和得仿佛是在招待遠道而來的老友。
「我知道你現在肚子裡憋著疑問，腦子也是亂成一鍋粥。不過別急，有的是時間。我會把你想知道的，一五一十，掰開了揉碎了解答。」
「你先坐下休息會，等酒菜來了，咱們邊吃邊聊。」
徐樹錚到底是歷經大風大浪的北洋巨頭。
經歷最初失態後，骨子裡的城府與定力，被強行召喚回來。
他暗自吸了口氣，強壓心頭翻江倒海般的驚駭。
沒有說話，冷著張臉，大馬金刀在林啟對面坐了下來。
他故作鎮定拍了拍長衫上灰塵，活動因為長時間捆綁僵硬發麻的手腕。
表面上看似已經認命，實際上，這位小扇子卻用眼角餘光，掃視著這間屋子的每一個細節。
窗戶插銷、通風口格柵、房門外若隱若現的陰影……
眼睛在絕境中尋找任何可能逃生的通道。
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機會，他徐樹錚也絕對不會坐以待斃。
然而，還沒等他視線收回。
林啟那幽幽，仿佛看穿人靈魂的聲音，再次如傾盆大雨當頭澆下。
「徐次長，別看了。」
林啟嘴角依然掛著抹笑意：「這個院子周圍，里三層外三層全都是我的人。你就算是插上翅膀，也絕對飛不出去。」
「你還是省省力氣，老老實實待著。有這閒工夫東張西望，不如把你要問的問題，好好琢磨清楚，省得一會現想現問。」
徐樹錚身子猛地一僵，一股深深的無力感如潮水湧上心頭。
他自詡剛才的動作掩飾得極好，即便受過專業訓練的特工也未必能察覺。
可沒想到，被眼前這個年輕人輕描淡寫一眼看穿！
「好可怕的洞察力，怪不得，怪不得楊宇霆那個向來眼高於頂的傢伙，會被這小子按在地上摩擦！此人洞察人心的能力，恐怖如斯！」
他徹底放棄不切實際的逃生念頭。
房間裡，陷入壓抑死寂的沉默。
徐樹錚面沉如水，像尊石雕坐在那裡，死死盯著對面林啟。
林啟則顯得十分放鬆，甚至可以說是散漫。
他不知從哪摸出本小說，靠在椅背上，旁若無人讀了起來，看得津津有味，仿佛坐在他對面的不是什麼北洋巨頭，而是團空氣。
這种放松姿態，讓徐樹錚覺得比嚴刑拷打還要難受百倍。
許久。
「叩……叩……」
房門被輕輕敲響。
兩名鬼子特務，小心翼翼端著托盤走了進來。
這是專門訂辦，八道色香味俱全的北方名菜。
蔥燒海參、九轉大腸、清蒸桂魚……
八個菜熱氣騰騰，香氣撲鼻。
除此之外，還準備了兩瓶上好，泥封的山西杏花村汾酒。
酒菜在圓桌上擺放齊整。
林啟這才依依不捨將視線從小說上移開，隨意將書扔在桌角，淡淡吩咐了句：「行了，我和徐次長聊會天。你們都下去吧，把門關死。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許靠近。」
「是！」
特務連頭都不敢抬，恭敬倒退著離開，隨後關上房門。
隨著倆人離去，氣氛稍微鬆動了一絲。
徐樹錚知道，現在是攤牌的時候了。
他立刻打起十二分精神，試圖在這場必輸的談話中，找回哪怕一點點心理主動。
徐樹錚瞥了眼被林啟扔在桌角的小說，目光一閃，決定藉機切入話題，打破令人窒息的被動。
「呵呵。」
他乾笑一聲，語中帶著故作輕鬆的調侃。
「之前一直聽說林博士常年生活在海外，喝的是洋墨水。真沒想到，回了國，林博士居然還有閒情逸緻，看這種市井武俠話本。」
徐樹錚頓了頓，眼中透出回憶，試圖拉近兩人距離：「說來也是巧了。寫這本《江湖奇俠傳》的作者，筆名叫平江不肖生的這位。當年在日本留學的時候，是我同窗校友。」
林啟聞言，拿起桌上熱毛巾擦了擦手，順勢拿起那本《江湖奇俠傳》，似笑非笑看著徐樹錚：「哦？那倒是真巧了。既然是同窗故交，那徐次長想必也是通讀過這本大作？」
徐樹錚一愣，臉上笑容微微一僵。
他不過是想借個話頭試探一下林啟，哪裡看過這種消遣閒書？
徐樹錚搖了搖頭，嘆道：「林博士說笑了，徐某人半生戎馬，腦子裡裝的都是國家大事，我哪有閒情逸緻，去看這虛無縹緲的小說？」
實際上，寫這本《江湖奇俠傳》的向愷然（平江不肖生本名），雖然也曾經留學島國，實際上和徐樹錚沒有交集。
只因為曾經參與過反袁運動，這才被徐樹錚標記，同時知道寫過武俠小說。
聽著徐樹錚暗自標榜身份的話，林啟笑著搖了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