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本營文武要員吵了整整兩個小時，唾沫星子橫飛，卻依然沒有吵出統一章程。
「孫傳芳這是把我們當三歲小孩來耍！」
胡氏猛地一拍桌子，震得面前茶盞叮噹亂響，老臉上滿是憤懣。
「他一個北洋直系餘孽，平時和我們摩擦不斷，現在被張作霖大軍逼到了懸崖邊上，知道痛了，就想拉我們下水去給他墊背？門都沒有！這封結盟信，應該直接扔進廢紙簍里！」
坐在對面汪氏展開手裡象牙摺扇，陰陽怪氣附和道：「胡公所言極是，張作霖那是什麼實力？連馮煥章都被逼得捲鋪蓋滾回察哈爾。如今奉軍風頭正勁，張宗昌先遣隊已經打進上海。我們剛剛平定東江，根基未穩，這個時候出兵去招惹奉軍，那就是引火燒身！我堅決反對出兵！」
「可是，如果我們坐視不管，任由奉軍吞併了東南五省，張作霖一家獨大之後，下一個目標肯定就是我們了！」
一名主戰派的粵軍將領紅著脖子反駁：「唇亡齒寒的道理，兩位難道不懂嗎？」
「打？拿什麼打？！」
汪氏摺扇一收，指著將領厲聲喝問：「拿廣州城老百姓去填張作霖的大炮嗎？」
會議室里再次陷入如同菜市場般的喧鬧。
坐在右首的常氏，雙手按在太陽穴，腦仁嗡嗡作響。
作為大本營名義上軍事主官，黃埔軍校校長，所有人目光最終都會匯聚到他這裡，等待他拿主意。
可是，他現在心裡也是團亂麻，根本拿不出半點主意！
常氏目光下意識瞥向坐在會議桌末端，一直老神在在，好似看熱鬧的額林啟。
他越看心裡越覺得餓苦。
自從林啟這兩個月在石井兵工廠瘋狂擴充產能，並且又從海外秘密運來了一大批先進戰鬥機後，黃埔帳面實力確實翻了數倍。
可是，紙面實力不等於戰鬥力！
新招募的士兵還在操場上走正步，新組建炮兵連流程都還沒摸熟，那批新飛機更是剛剛完成組裝，飛行學員勉強能上天，連投彈都沒練過幾次。
這種半生不熟的軍隊，拉出去對付陳炯明或許還能形成裝備碾壓，但去和張作霖百戰精銳硬碰硬，常氏心裡直打鼓。
更何況，大本營在名義上，和奉系依然保持著南北同盟的脆弱關係。
林啟和奉軍少帥張漢卿更是磕過頭的結拜兄弟。
真要是撕破臉皮出兵，政治上的面子和里子都不好看。
但不打呢？
常氏後背又滲出層冷汗。
張作霖胃口太大了。
如果孫傳芳和吳佩孚防線全面崩潰，奉軍順勢拿下整個長江中下游，獲取了上海巨額稅收和江浙財富，奉系戰爭機器將膨脹到令人絕望的地步。
到時候，張宗昌鐵甲列車直搗黃龍，猛撲兩廣，大本營就等於要以一隅之去對抗整個天下，那種壓力，足以將剛剛建軍的黃埔瞬間碾碎。
「咳咳……」
常氏被進退維谷的死局逼得心煩意亂，他咳嗽了兩聲，示意會議室里眾人安靜下來。
全場鴉雀無聲後，常氏目光投向林啟，語氣中帶著求助意味：「拓之，這件事事關大本營生死存亡，你手裡捏著軍工命脈，你看這孫傳芳的結盟信，咱們到底是接，還是不接？」
話音一落，幾十雙眼睛，齊刷刷盯在林啟身上。
林啟放下手中茶碗，慢慢直起身，身姿挺拔，眼中焦慮，沒有慌亂，透著洞悉了天下的從容。
「凱申兄，諸位元老。」
林啟聲音平穩得沒有一絲波瀾：「你們的擔憂，我都聽到了。怕新軍未成，怕名分不占，更怕奉軍一家獨大之後揮師南下，這些顧慮，在常理之中。」
說著，他走到牆上全國軍事地圖前，手指輕輕敲著長江中下游那片被標註為藍色的直系防區。
「但是，你們把奉軍看得太高了，也把張作霖想得太無敵了。」
林啟轉過身，目光如刀般掃過汪氏和胡氏的臉，拋出個讓所有人都瞠目結舌的斷言：
「我的答案很簡單，孫傳芳的結盟信，直接回絕。大本營一兵一卒都不用動，就在廣州安心練兵！」
「因為在這場江浙之戰中，孫傳芳和吳佩孚的聯軍，必勝！張宗昌和奉軍先遣隊，必將折戟沉沙，慘敗而歸！」
此言一出，會議室里瞬間炸開了鍋。
「必勝？林拓之，你是在說夢話嗎？！」
汪氏第一個跳了起來，他猛揮手裡摺扇，仿佛聽到全天下最好笑的笑話，臉上掛滿譏諷與挖苦。
「你睜開眼睛看看前線戰報！張宗昌部隊已經打進了上海！孫傳芳頂在前頭的防線一觸即潰！奉軍背後還有三十萬大軍源源不斷往南開！孫傳芳拿什麼贏？拿頭去贏嗎？！」
胡氏也冷笑連連，陰陽怪氣補上了一刀，言辭極其惡毒：「拓之，我記得你和奉天的張漢卿好像是拜把子的兄弟，感情深厚，怎麼這時候他巴不得把兄弟敗呢？」
面對兩個酸腐政客冷嘲熱諷，林啟連生氣的興趣都沒有。
「汪公，胡公，你二位不懂軍事，有的事就別瞎摻和了。」
林啟冷冷吐出這句話，直接將汪氏和胡氏臉皮撕了下來。
他沒有理會氣得臉色鐵青的二人，直接以上帝視角的降維姿態，開始剖析這場戰爭背後真正的操盤手。
「汪公，胡公，你們只看到奉軍兵強馬壯，卻根本沒有看透這長江流域背後隱藏的真正底牌！」
此話一出，汪胡二人愣怔。
林啟聲音陡然拔高：「你們以為這只是張作霖和孫傳芳兩個軍閥之間的地盤爭奪？錯！大錯特錯！」
「這場浙奉戰爭的本質，是列強在遠東利益的殊死搏殺！是英國、法國與日本之間，為爭奪長江中下游控制權的一場代理人戰爭！」
會議室里所有人倒吸了口冷氣，常氏猛地坐直了身子，眼中驚疑不定。
林啟手指重重點在地圖上的【上海】二字上。
「這裡！上海租界，加上江蘇、浙江廣袤的內河航運網！這裡是英國在華最重要經濟命脈！是他們用炮艦政策經營了近百年的基本盤！英國人在上海的洋行、工廠、海關投資，牽動著倫敦金融街的神經！」
林啟目光冷厲掃視全場：「張作霖的背後是誰？是日本人，張宗昌部隊開進上海，就意味著日本勢力和資本將毫無阻礙滲透進長江下游！英國人會眼睜睜地看著日本人把他們聚寶盆搶走嗎？！」
「絕不可能！」
林啟斬釘截鐵地下了定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