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父老了。」
林啟的這四個字，像是把鋒利的手術刀，無情切開張家父子之間的溫情。
「說句不好聽的，他的手段和眼界，已經不適合這個亂世。」
林啟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迴蕩。
「他之所以能幹掉吳佩孚，幹掉曹錕，壓制段祺瑞，正是因為他從舊時代帶學到的圓滑能力，還有，說句不好聽的，是因為他沒有底線。」
「縱觀北洋歷史，從袁世凱到段祺瑞，只要是和日本人打交道，幾乎都是吃虧的，甚至出賣國家利益。可唯獨伯父，似乎從來沒吃過虧，而且還能利用日本人和俄國人之間矛盾，在夾縫中獲利。」
林啟逼視著張漢卿的眼睛。
「但是，漢卿，時代變了。」
「他那套在底線瘋狂試探，跟列強玩黑吃黑的舊法子，在以前或許管用。但在如今國家即將迎來劇變，民族意識開始覺醒的時代，已經走不通。日本人不是吃素的，一旦他們失去耐心，一旦老把戲玩脫，整個東北，幾千萬百姓，都會給他的自負陪葬！」
「你作為他的兒子，作為奉軍少帥，當仁不讓，應該在這個時候頂上。」
林啟直起身，拋出一個無法拒絕的誘餌。
「而且，眼下就有個絕佳機會，可以幫你在全國老百姓面前，狠狠刷一波名聲。有了名聲做底，你接管東北，就是順應天意。」
張漢卿呆坐在那，腦子裡進行翻天覆地的劇烈掙扎。
取代老爹？
成為東北真正的王？
這是大逆不道！
這是違背人倫！
而且，除了自己帶出來的第三軍團，奉軍內部那些驕兵悍將，張作相、湯玉麟、張宗昌，楊宇霆，誰會聽他這個毛頭小子的話？
可是，大哥說的每一句話，都像鋼針一樣扎進他心裡。
老爹的手段確實已經到極限，在走鋼絲。
如果不加阻止，東北遲早要完。
大哥既然能看到這一點，說明他一定有解決方法。
張漢卿閉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氣。
當他再次睜開雙眼，眼底掙扎消失，取而代之是決絕的狠厲。
他猛地站起身，看著林啟，重重點了點頭。
「大哥！」
張漢卿咬著牙。
「我聽你的！你讓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
林啟滿意地笑了。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兄弟才算真正褪去軍閥二代的幼稚，開始向一個成熟的政治家走去。
林啟轉過身，看著外面熙熙攘攘的黃浦江，說道。
「漢卿，明天會有一艘從廣州來的貨船，抵達港口。」
林啟沒有回頭，聲音平靜。
「麻煩你去和邢士廉打個招呼，讓他把港口奉軍撤了，不要派個人去查，我會讓杜y笙接手，把船上的貨運上岸。這件事，必須避開所有人耳目，尤其是奉軍耳目。」
張漢卿想都沒想，一口答應下來：「沒問題！我一會就去給邢士廉打電話，上海灘現在他說了算，我讓他不查，他絕對不敢查。」
答應完之後，他滿臉好奇湊了過來。
「大哥，到底是什麼好玩意兒？搞得神神秘秘的，還要避人耳目？」
在張漢卿認知里，大哥道德底線極高，是真正為了國家，為了百姓的人。
自然不可能是運鴉片或者走私什麼違禁品。
可除了這些見不得光的東西，還有什麼東西需要動用青幫，連自家軍隊都要瞞？
林啟轉過身，看著張漢卿，沒有隱瞞，淡淡道。
「一百架最新型號的戰鬥機，一起來的，還有機械師、外籍飛行員，以及我航空分校還沒畢業的學生。」
「什麼？！」
張漢卿聽完，徹底傻了。
他瞪大眼睛，嘴巴張得能塞下拳頭，整個人仿佛被施了定身法。
一百架戰鬥機？！
這可不是一百把槍！
這是能夠瞬間改變戰局的戰略武器！
張漢卿腦子完全轉不過彎來。
就算大哥在南方搞軍工，就算大本營要打仗，可現在整個上海，甚至長江以北，全都是奉軍的地盤！
大哥把這麼龐大的一支空中艦隊，連人帶飛機，秘密運到奉軍眼皮子底下，這不是肉包子打狗嗎？
「大哥，你到底要幹啥？！」
張漢卿聲音在抖，滿臉驚恐看著林啟。
「你把飛機放到上海來？就不怕我爹知道了，直接派兵把飛機全給吞了？！他現在為了打仗正愁軍火呢！你這……你這不是白白送上門嗎？」
林啟擺了擺手，示意他冷靜。
「漢卿，先賣個關子。」
「這件事，和你們奉軍無關，和你爹也沒有半點關係。我把它們運來，是為了這個國家，也是為了你我名聲，總之，對你有百利而無一害，你照做就是。」
張漢卿木然的點了點頭。
他突然意識到一個恐怖的細節。
大哥說，明天船就到。
一百架戰鬥機，加上人員和設備，這種規模的船從廣州航行到上海，至少需要在海上漂泊好幾天！
也就是說，自己幾天前剛剛離開上海，甚至還沒有向老爹進諫失敗的時候……
大哥就已經下了讓機隊北上的命令，甚至還要早！
大哥早就預料到自己勸不了老爹，早就預料到自己會無功而返，甚至早就把接下來在上海要發生的一切，都算得清清楚楚！
想到這，張漢卿看著林啟的眼神，越發敬畏起來。
這種將天下大勢捏在股掌之間的能力，讓人感到窒息。
……
第二天晚上。
夜幕低垂，陰雲密布。
公共租界一處隱秘碼頭。
杜y笙穿著黑色雨衣，親自在碼頭上指揮。
數以千計的青幫門徒，穿著黑衣，保持緘默，如同高效的機器在運轉。
一艘巨大的貨輪停靠在岸邊。
一個個龐大的木箱被起重機緩緩吊下。
青幫門徒們用板車、用卡車，螞蟻搬家般將這些沉重的木箱，迅速運往十幾公里外提前準備好的巨型倉庫。
這個倉庫原本是杜y笙用來囤積走私貨物的，面積極大。
更牛逼的是，倉庫左側，有一大片荒廢空地。
經過青幫門徒們簡單推平碾壓，隨時可以作為臨時野戰跑道使用。
除了裝載飛機的木箱，隨船卸下的，還有成百上千枚航空炸彈，一箱箱的航空機油。
隨後，幾十名金髮碧眼的外國飛行員和機械師，以及上百名穿著便裝、眼神堅毅的黃埔航空分校學生，悄無聲息走下舷梯，迅速登上等候在碼頭外的卡車。
整個過程，沒有驚動巡捕，更沒有引起奉軍察覺。
黑暗中，距離碼頭不遠處的一棟小洋。
張漢卿站在窗後，手裡拿著望遠鏡，將碼頭上發生的一切收在眼底。
看著源源不斷運上岸的戰爭巨獸，看著殺氣騰騰的炸彈，他的心如擂鼓般狂跳。
「大哥到底要在上海乾什麼？！」
張漢卿手心全是冷汗。
他猜不到林啟要幹啥，只知道要幹大事，驚天動地的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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