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灘的夜色如同一張黑色大網，將十里洋場包裹得嚴嚴實實。
禮查飯店頂層的套房，張漢卿躺在柔軟的席夢思大床上，卻怎麼也無法睡熟。
他一晚上都在做夢，夢境光怪陸離，支離破碎，卻又無比真實撕扯著大腦。
夢裡，他站在北平的城牆上，天空陰沉得仿佛要塌下來。
伴隨著震耳欲聾的轟鳴聲，林啟穿著灰色的飛行夾克，駕駛著一架塗著青天白日徽標的新式戰鬥機，從雲層中俯衝而下。
機翼下方，黑壓壓航空炸彈如同雨點般砸向奉軍陣地，火光沖天，殘肢斷臂在硝煙中飛舞。
他爹張作霖站在廢墟中，指著天空破口大罵，隨後一揮手，無數奉軍精銳湧上前，將林啟從墜毀的機艙里拖了出來，五花大綁。
張漢卿在夢裡拼了命在倆人間說和。
跪在地上求老爹放過大哥，老爹卻一腳將他踹開，罵他是個賣祖求榮的逆子。
他轉頭去求林啟向老爹低頭，林啟卻冷冷地看著他，眼中是看透一切的譏諷，大罵奉系就是阻礙國家統一的毒瘤。
兩邊針鋒相對，誰也說服不了誰，最後老爹下令開槍，林啟倒在血泊中，鮮血濺他一臉。
「呼……」
張漢卿猛地從床上坐了起來，大口大口喘著粗氣，渾身上下被冷汗浸透。
他抓起毛巾胡亂抹了把臉，轉頭看向窗外，天已經大亮，日上三竿。
夢裡的場景太真實，真實到讓他心悸。
一百架戰鬥機，是懸在奉軍和他爹頭頂的一百把利劍。
張漢卿頂著兩個大黑眼圈，連早飯都沒心思吃，穿上衣服，快步穿過走廊，敲響林啟套房的門。
「大哥！大哥！」
張漢卿敲了半天，裡面沒有回應。
旁邊留守的衛士快步走上前，立正敬禮：「少帥，林校長不在房裡，他一大早就帶人出去了。」
「去哪了？」
張漢卿眉頭一皺。
「公共租界那個倉庫。」
聽到「倉庫」兩字，張漢卿心裡「咯噔」一下，一股強烈的不安湧上心頭。
那個倉庫里裝的可是整整一百架波音戰鬥機。
是足以改變當前格局的戰略大殺器！
這要是被什麼人盯上，走漏風聲，別說他爹，就算是盤踞在周圍的其他軍閥，也會像瘋狗一樣撲上來搶奪。
「備車！馬上備車！去倉庫！」
張漢卿急得直跺腳，帶著老譚一陣風似衝出了禮查飯店。
黑色福特在上海街道上狂飆，半個小時後，嘎吱一聲停在巨型倉庫外。
張漢卿推開車門，沒等他往裡走，整個人就如被雷劈般，傻眼了。
「嗡……轟轟轟……」
震耳欲聾的發動機轟鳴在頭頂炸響。
張漢卿抬起頭，只見原本應該被藏在倉庫，用油布蓋得嚴嚴實實的戰鬥機，此刻竟然有三四架堂而皇之在湛藍天空中自由翱翔！
銀色機身在陽光下閃爍著刺眼光芒，飛機在半空中做著橫滾、俯衝、急拉升等各種高難度的戰術動作，發動機尾部噴吐著淡淡黑煙。
「這……這是咋回事？！」
他張大了嘴巴，眼珠子都快瞪出來。
張漢卿快步衝進倉庫。
只見幾個金髮碧眼，穿著皮夾克的老外，正拿著圖紙，用誇張的肢體語言，給幾十名穿著制服、面容年輕的學生上課。
而那個讓他提心弔膽了一早上的結拜大哥林啟，穿著件白襯衫，袖口卷到手肘，站在人群中間，神色自若當著全職翻譯。
張漢卿徹底懵了。
花了多大力氣，動用多少關係，頂著老爹隨時可能降下的雷霆之怒，讓邢士廉撤走碼頭奉軍，好不容易避過所有人耳目。
大哥親自動用青幫勢力才把這些鋼鐵巨獸秘密運上岸，藏進這個倉庫。
結果呢？
竟然直接把飛機開上天！
張漢卿轉頭看向倉庫周邊。
這裡雖然是郊外，但並不是沒有人。
遠處的土路上，田埂邊，聚集了不少看熱鬧的老百姓。
尤其是一些穿著開襠褲孩子，正指著天上轟鳴飛機興奮地大叫、蹦跳。
在這個年代，飛機還是個稀罕物，這麼大動靜，等於把這座隱藏機庫直接向全上海明牌！
「我的親哥啊，你這是要玩死我！」
張漢卿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但在學生和洋人面前，他又不能發作，只能硬生生把火憋在肚子。
好不容易熬到課間休息。
洋人教官去一旁喝水抽菸，學生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討論剛才的飛行動作。
張漢卿急不可耐衝上前，一把拉住林啟胳膊，拽到一個沒人角落。
「大哥！你這是啥意思啊？！」
張漢卿壓低了聲音，語中滿是焦急和不解，指著天上還在盤旋的飛機。
「咱們好不容易把這些寶貝疙瘩藏進來，你為啥要大白天把它們弄上天？這不等於直接暴露嗎？你看外面那些老百姓，一傳十十傳百，明天全上海都知道這裡有飛機！」
林啟看著急得滿頭大汗的兄弟，臉上沒有絲毫的慌亂，反而露出雲淡風輕的笑。
他從口袋裡掏出煙盒，抽出一根遞給張漢卿，自己也點上一根。
「漢卿，你急什麼。」
林啟深吸了一口，吐出淡藍色的煙。
「飛機大老遠運過來，在海上顛簸了那麼久，零件、發動機受不受潮，管線有沒有鬆動，不輪著飛上天試一下，怎麼知道有沒有故障？」
林啟指了指那條壓得平平整整的土跑道：「跑道修出來了，不用它起降幾次測試承重和摩擦，誰知道關鍵時候會不會掉鏈子？紙上談兵是沒有用的。」
張漢卿聽著這番技術解釋，腦子懵了。
他眉頭緊緊擰成個疙瘩，反駁道：「大哥，試飛我懂！檢查故障我也知道！可是既然你知道飛機藏不住，那咱們之前在碼頭上搞得那麼偷偷摸摸是幹啥？脫褲子放屁嗎？」
看著兄弟百思不得其解的憋屈模樣，林啟笑著搖了搖頭。
「漢卿，你剛剛從正門進來的時候，沒看到大門上掛著的牌子嗎？」
林啟笑著問道。
「牌子？什麼牌子？」
張漢卿一愣。
他剛才光顧著著急天上飛了，哪有心思去看什麼大門，看什麼牌子！
ps：第三更，限流解開一丟丟，一會繼續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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