戒嚴司令部的大門在張漢卿身後緩緩合上。
初夏的上海,街頭吹過的風帶著黃浦江特有的潮濕與悶熱,打在張漢卿臉上,他卻感覺不到絲毫溫度。
他像具被抽去靈魂的行屍走肉,順著司令部門外石階一步步往下挪。
每走一步,腳底都像踩在棉花,虛浮無力。
現在,他堂堂奉軍第三軍團長,奉軍少帥。
被一紙來自北平的加急電報,生生剝下一切虛偽的外表。
張漢卿在石階最底層停下,雙腿一軟,直接蹲在布滿灰塵的石板上。
他雙手抱住頭,手指插進梳理得整齊的髮絲,用力抓扯。
頭皮傳來的刺痛,遠不及心底痛苦的萬分之一。
他終於殘酷意識到一個事實,剝去【張作霖之子】、【奉軍少帥】這層外衣,他在三十萬奉軍面前,連個屁都不是。
離開他爹的默許,連調動上海街頭一個排兵力去救手無寸鐵的學生都做不到。
邢士廉誠惶誠恐卻又透著拒絕的臉,在他腦海中揮之不去。
邢士廉怕他張漢卿,但更怕中南海里拿著菸袋鍋子的乾瘦老頭。
在奉系這座龐大的軍事機器里,真正的開關永遠只握在一個人手裡。
絕望、無助、憋屈。
張漢卿眼眶通紅,胸腔仿佛有團火在燒,卻又被一盆冰水死死壓著,冒著令人窒息的濃煙。
他替父親感到羞恥。
為了所謂的南下過江,為了不觸怒洋人,竟然對租界裡巡捕大肆抓捕學生、毆打工人的暴行視而不見。
這算什麼東北王?
這算什麼北洋正統?
「軍團長,您沒事吧?」
刻意壓低的聲音在頭頂響起。
張漢卿渾身一激靈,抬起頭,看到老譚正站在半步外,飽經風霜的臉上寫滿關切。
他張了張嘴,喉嚨里乾澀得發不出聲音,只能木然搖了搖頭。
老譚看著他失魂落魄的模樣,心裡嘆了口氣,壓低聲音補了句:「軍團長,林校長還在俱樂部等您呢。」
這幾個字,如一道高壓電流,貫穿張漢卿麻木的身軀。
林啟,大哥!
張漢卿黯淡雙眼重新聚起一團火焰。他
想起在奉天大帥府,大哥是如何在沙盤上將奉軍總參議按在地上摩擦。
想起了在蘇家屯,大哥是如何用金蟬脫殼之計將天下人玩弄於股掌中。
大哥算無遺策,大哥一定有破局辦法!
張漢卿從石階上站起來,一把抹去臉上的汗。
「備車!去俱樂部!開快點!」
黑色福特在上海街道狂飆,車輪碾過地面,濺起積水。
車在蘭迪斯航空俱樂部門前一個急剎,張漢卿推開車門,大步流星沖了進去,直奔那間臨時指揮中心。
一把推開木門。
屋裡,林啟脫下西裝,此刻,穿著一身筆挺的灰色軍服,衣服上沒有軍銜和標識,領扣系得嚴絲合縫。
他站在窗前,聽到破門聲,緩緩轉過身。
看到張漢卿失魂落魄、雙眼赤紅的模樣,林啟沒有露出半點意外。
他平靜地走了過來,倒了一杯溫水,推到兄弟面前。
「碰壁了?」
林啟的聲音不起波瀾。
張漢卿沒有接水杯。
「大哥,我爹下死命令。」
他咬著牙,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
「他給邢士廉發了密電,嚴令駐滬奉軍不許妄動,說政府會和洋人交涉,他連我的調兵權都給鎖死。」
張漢卿抬起頭,眼眶裡布滿血絲,滿臉頹敗。
「邢士廉著個兩面三刀的傢伙,當著面拿電報壓我,我拔槍頂著他的腦袋,他都不肯調一個兵!」
說著,他一拳砸在桌上,杯里的水濺了出來。
「大哥,我就是個廢物!活了二十多年,一直以為自己能帶兵打仗,能左右局勢。今天我才明白,離開我爹,離開奉系少帥的頭銜,我什麼也不是!我連那些敢拿著傳單走上街頭,直面洋人警棍和刺刀的學生都不如!他們敢流血,我卻連救他們的兵都調不出來!」
張漢卿語速越來越快,情緒接近崩潰邊緣。
林啟靜靜聽完他的發泄,沒有打斷,也沒有出聲安慰。
直到張漢卿喘著粗氣,低下頭不再說話,林啟走到他身旁。
抬起手,重重拍在兄弟肩膀上。
「漢卿,不要妄自菲薄。」
林啟聲音沉穩如鐵,帶著一股說不出來的力量。
「你不是一無是處,你覺得失去調兵權力就成了廢物,但你忘了,在這片土地上,你【奉軍少帥】這層身份本身,就是目前最鋒利的武器。」
張漢卿抬起頭,眼神茫然。
「身份?沒有槍桿子支撐的身份,洋人會認嗎?」
林啟冷笑一聲,轉身拿起掛在衣帽架上的軍帽,扣在頭上。
「洋人認不認,試過才知道。你以為洋人真的天不怕地不怕?他們最怕的,就是不可控的變數。」
林啟大步走向門口,拉開房門,回頭看了張漢卿一眼。
「走,跟我去租界,咱哥倆親自去找洋鬼子,當面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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