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早上八點,我和漢卿會親自去老閘捕房要人。」
「如果你們拒不放人,一切後果,由你們自行承擔。到時候,流的血,我保證是用你們的命來償。」
說罷,林啟一把拉住目眥欲裂、還在喘著粗氣的張漢卿,頭也不回大步離開宴會廳。
大門在他們身後重重關上。
大廳里的洋人們經歷短暫錯愕後,爆發出更加肆無忌憚的譏笑。
「狂妄!簡直是狂妄到了極點!」
矢田七太郎冷笑連連,他心裡開始懷疑裕仁太子的眼光。
這就是個說大話的狂徒,有什麼真正本事?
巴爾敦舉起酒杯,對著大門方向輕蔑的搖了搖頭。
「看看這可悲的龍國人,永遠都是死要面子,沒有張作霖的軍令,上海奉軍哪個敢動一根指頭?這個林啟就算再硬氣,大本營軍隊遠在廣州,遠水救不了近火。沒有軍隊,他明天拿什麼來承擔後果?靠嘴皮子嗎?」
洋人們舉起香檳,為虛張聲勢的弱者發出嘲弄歡呼。
……
深夜,蘭迪斯航空俱樂部。
燈光昏暗。
張漢卿急得在房間裡來回踱步。
他滿頭大汗,西裝被扔在地上,襯衫扣子扯開大半。
「大哥!我爹他……他怎麼能這樣!」
張漢卿痛苦地捶著牆,完全絕望。
「現在怎麼辦?明天早上八點去要人,咱們手裡一個兵都調不動!去老閘捕房,無異於自取其辱!大哥!」
林啟坐在沙發上,手裡拿著塊棉布,靜靜擦著手裡白朗寧。
他的動作緩慢專注,仿佛剛剛發生的一切與他無關。
聽著兄弟焦躁的詢問,林啟頭也沒抬,平靜道。
「漢卿,今晚好好睡一覺。」
林啟吹去槍管上的棉絮,將槍插回腰間槍套,語氣平淡得像白開水。
「別管那麼多,明天一早,跟我去要人。」
張漢卿無奈,頹喪的點點頭,知道只能寄希望大哥有奇兵。
……
第二天,一大早。
上海的天陰沉壓抑,灰色雲層壓在整個城市上空,沒風,悶熱得讓人喘不過氣。
因為昨日的抓捕,因為列強的傲慢,上海民眾怒火被徹底點燃。
一場風暴悄然成型。
青幫上萬門徒,在杜y笙的命令下,脫下了平時黑衣,換上普通工人服裝,悄無聲息混雜在數以萬計的市民、學生、工人隊伍中。
人群如決堤的洪水,從四面八方湧出,匯聚成一股不可阻擋的人流。
打著白底黑字的抗議橫幅,高喊口號,浩浩蕩蕩湧入租界最繁華的南京路。
「廢除不平等條約!」
「釋放被捕學生!」
「打倒帝國主義!」
震天怒吼在南京路上空迴蕩,整條街道被塞得水泄不通,電車停駛,商鋪關門。
沿途飯店和領事館陽台上,各國領事和高官端著咖啡,冷眼看著下方人海。
「還是老一套的遊行示威。」
法國領事靠在陽台欄杆上,撇了撇嘴:「我還以為這個林啟能搞出什麼驚天動地來,還不是煽動一群暴民罷工遊行罷了。這種戲碼,這幾年見得還少嗎?」
日本領事冷哼一聲:「讓巡捕房準備水龍和警棍,把他們衝散就是。」
下方人海。
林啟和張漢卿並肩而行,穿梭在擁擠人流。
沿途老百姓和學生認出這兩位昨天為了他們在領事館拍桌子的軍人。
「林校長來了!少帥來了!」
「他們來救人了!他們沒有拋棄我們!」
人群自發為倆人讓開一條路。
一雙雙飽含熱淚的眼睛,充滿對他們的厚望與期盼。
聽著耳邊排山倒海的呼喊,看著滿臉擔憂的工人,看著稚氣未脫的學生,看著這些為國家尊嚴將生死置之度外的同胞。
張漢卿渾身的血液沸騰了。
他活了二十多年,以前帶兵打仗,只為了搶地盤,為老張家霸業去流血。
這是他生平第一次,真真切切感受到,自己站在這裡,是在做件堂堂正正,無愧於天地的事。
張漢卿紅著眼,不斷向兩邊群眾揮手安撫。
「大家放心!有我們在,絕不讓同胞在自己土地上受半點委屈!」
隊伍緩慢堅定推進,終於來到老閘捕房門前。
老閘捕房是座堅固的磚石建築。
此刻,捕房鐵門緊閉。
二樓窗戶後,沙袋壘成半人高掩體,數挺水冷式馬克沁重機槍架在沙袋上,黑洞洞槍口直指下方密集人群。
巴爾敦和捕房總巡站在最高處,身後是兩排端著步槍的印度錫克巡捕。
看到走在隊伍最前面的林啟,巴爾敦嘴角掛著輕蔑的冷笑,他拿起鐵皮喇叭,準備開啟新一輪嘲諷,宣告大英帝國在這片土地的權威。
然而,林啟沒有給他開口機會。
在距離台階十幾米的地方停下腳步。
他沒有看那些指向自己的機槍,而是抬起頭,看了眼捕房頂端巨大的掛鍾。
指針,指向七點半。
「離約定時間,還有最後半個小時。」
林啟聲音不大,但在靜謐對峙中,清晰地傳到高處巴爾敦耳朵里。
「領事先生,我最後問你一次,你確定不放人?」
巴爾敦聳了聳肩,臉上掛著肆無忌憚的嘲弄。
他放下喇叭,囂張的指了指身後嚴陣以待的軍隊,又指了指二樓隨時準備開火的重機槍。
意思很明顯,人就在裡面,有種你們就硬著子彈進來搶。
林啟看著冰冷的槍管,面色沒有任何波動。
他點了點頭,薄唇輕啟,吐出兩個字。
「很好。」
下一秒。
雲層深處,突然傳來低沉,如遠古巨獸般的轟鳴。
聲音由遠及近,迅速放大,震得南京路兩側玻璃窗嗡嗡作響。
所有人,包括遊行群眾,嚴陣以待的巡捕,都下意識抬起頭,望向天空。
只見上空,無數白色紙片如暴雪般,從雲層中鋪天蓋飄落。
洋洋灑灑,遮天蔽日,瞬間鋪滿整條南京路。
一張傳單在風中打著旋,剛好飄落在巴爾敦面前。
巴爾敦下意識伸手接住。
當他低下頭,看清傳單用粗黑英文和中文雙語印著的幾行大字後。
原本囂張跋扈的臉,瞬間凝固。
他拿著傳單的手顫抖起來,整個人如遭雷擊般僵在原地。
身旁捕房總巡看了眼傳單,倒抽了口涼氣,腿一軟,差點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