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飛舞的白色傳單，如同隆冬臘月里突如其來的暴雪，鋪天蓋地從雲層中傾瀉而下。
紙片打著旋，越過老閘捕房高聳的外牆，越過巡捕們手裡明晃晃的刺刀，落在站滿遊行群眾的南京路上。
遊行隊伍原本正因為對峙陷入短暫死寂，此刻，成千上萬的學生和工人下意識停下腳步，紛紛彎腰，撿起落在腳邊，肩頭甚至頭頂的傳單。
一名穿著陰丹士林藍布長衫的女學生，站在人群最前排，她的短髮被汗水粘在臉上，她伸手接住一張在風中打轉的傳單，視線飛快在紙面上上掃過。
僅看一眼，原本因為憤怒布滿血絲的眼睛，瞬間經歷劇烈收縮。
拿著傳單的手不受控制顫抖起來，胸膛劇烈起伏。
她猛地抬起頭，環顧四周，深吸一口帶著硝煙的空氣，用堅定、甚至帶破音的嗓子，穿透南京路上嘈雜人海，將傳單上內容一字一頓大聲念了出來。
「告租界及各國領事書！」
「第一，限令爾等在今日早晨八點整，準時釋放所有被捕學生與工人。若逾期不放，機群將準時、無差別轟炸整個上海租界，包括所有外僑居住區！」
「第二，若列強繼續冥頑不靈，妄圖負隅頑抗，轟炸租界後，機群將調轉航向，對黃浦江江面及出海口進行地毯式轟炸，目標鎖定每一艘懸掛外國國旗的商船及各國駐泊軍艦！絕不留情！」
幾句話字數寥寥，卻如同萬鈞雷霆，在南京路上轟然引爆。
念完傳單，女學生攥緊拳頭，眼淚奪眶而出。
周圍老百姓、碼頭苦力、黃包車夫和各校學生，在經歷短暫錯愕與死寂後，猛然爆發出直衝雲霄的振奮歡呼。
人群徹底沸騰了。
幾百年來，在自己的土地上，國人面對洋人的堅船利炮只能低頭挨打，何時聽過有人敢用這種硬碰硬，不惜玉石俱焚的口吻，把刀直接架在洋大人的脖子上？
站在林啟身側的張漢卿，手裡同樣拿著張傳單。
他死死盯著上面的字，大腦因為興奮陷入短暫空白。
直到這一刻，張漢卿才真真切切明白，大哥為什麼要大老遠運來一百架戰鬥機。
為什麼要費盡周折、不惜動用青幫勢力掩人耳目，不惜讓自己瞞著邢士廉，甚至在租界外圍搞一個航空俱樂部打掩護。
他震驚地轉頭看向林啟，感到一陣頭皮發麻。
無差別轟炸租界僑民區？
炸沉黃浦江上的外國軍艦？
這種膽大包天、喪心病狂的想法，他張漢卿連想都不敢想。
來之前他猜到大哥或許會用飛機做威脅，可沒想到居然威脅到這種程度。
張漢卿手心全是汗，震驚過後，一股滾燙的熱血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燒得他渾身戰慄。
看著身旁如同標槍般的大哥，他咬緊了牙關，突然覺得，活了二十年，以前在關外爭搶地盤，在軍閥混戰中蠅營狗苟，就是個笑話。
只有像大哥這樣，視列強如草芥，敢拿著大炮飛機直接頂在洋人腦門上的豪氣，才算真正在這世上活過一回！
張漢卿在心底暗暗發誓，這輩子，無論前面是刀山火海，都要死心塌地和大哥一路走下去。
老閘捕房，巴爾敦手裡拿著傳單，上面是英漢雙語，他已經知道內容。
「瘋子！徹頭徹尾的瘋子！」
巴爾敦歇斯底里地大吼，猛地轉過身，對著身後印度錫克教巡捕和英軍士兵咆哮。
「拉槍栓！全都給我拉槍栓！把所有槍口，還有重機槍，全都給我對準那個叫林拓之的混蛋！」
「嘩啦……咔噠……」
整齊劃一的金屬撞擊聲在捕房門前響起。
幾百支李恩菲爾德步槍，沙袋後那幾挺水冷式馬克沁重機槍，瞬間鎖定在林啟身上。
巴爾敦胸膛劇烈起伏著。
他是個精明的政客，更是個知兵之人，非常清楚現在的局勢有多致命。
在這個時間節點，高射炮這種專門對付空中目標的武器，在遠東地區匱乏，整個租界，防空火力幾乎為零。
至於那些停在江面上的炮艦，平時用來威懾地面確實夠用，可面對從天而降的航空炸彈，在狹窄內河航道里根本沒有機動規避空間。
巨大的艦體和薄弱的甲板，完全就是無法還手的鐵皮靶子。
如果林啟真的下令開打，天上這支機群是必勝的。
唯一的懸念，在於江上軍艦會被炸毀多少，會死多少僑民。
巴爾敦很清楚這個殘酷後果。
正因此，心中恐懼到達頂點。
但他作為大英帝國的代表，不甘心受制於一個龍國軍閥的訛詐。
想到這，巴爾敦指著林啟，用盡全身力氣咆哮：「林拓之！不要以為弄了幾架飛機就能恐嚇大英帝國！我警告你，只要天上敢掉下來一顆螺絲，我發誓，機槍會第一時間把你打成馬蜂窩！你休想活著走出這裡！」
話音未落，一聲怒吼在林啟身邊炸響。
「去你媽的！」
張漢卿雙眼猩紅，沒有半點猶豫，一把拔出腰間白朗寧，直接跨出一步，死死擋在林啟身前。
他握著槍，槍口直指高處巴爾敦，額頭青筋暴起，扯著嗓子怒吼：「想碰我大哥，先從老子屍體上踏過去！」
他這不顧一切的舉動，如同一把烈火，點燃南京路上幾萬群眾血性。
「保護林校長！」
那名短髮女學生第一個扔掉手裡的傳單，毫不猶豫衝上前。
緊接著，無數學生、無數工人、甚至拉洋車的苦力，爆發出震天怒吼。
他們手無寸鐵，沒有任何裝備，卻組成一道道洶湧人牆，瘋狂向前奔涌。
人群一層接一層，用自己血肉之軀，死死擋在林啟和張漢卿身前。
他們挺起單薄胸膛，直面黑洞洞的重機，直面閃著寒芒的刺刀。
「開槍啊！有種你們就把我們全殺光！」
工人們揮舞著拳頭，女學生們手挽著手，用身體築起一道道血肉長城。
面對著一旦開火就能瞬間將他們撕碎的重機槍，沒有一個人後退半步。
植於骨子裡的不屈，深入每個人心底深處的悍不畏死，在這片沉寂百年的土地，爆發出令人膽寒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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