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里非常安靜,兩人誰都沒說話。
老韓把pdf備份到了電腦里,然後才拔出u盤。
「爸,」韓萱萱臉上還帶著未消散的震驚和憤怒,「咱們得把這個交給警局。」
「不能給警方。」老韓直接開口拒絕。
他臉上很凝重,眼睛微微眯著:「你去給警方,他們會問你,U盤哪來的,誰給你的,你看了沒有,你為什麼要看,你知道什麼……」
「一旦警局開始調查,你就是唯一的報案人和知情人,將來無論案子辦到哪一步,你都要被反覆詢問,甚至可能被要求出庭作證。」
多年的經驗告訴老韓,這個案子,很可能是真的。
但也正因為是真的,他才看得更明白,這是一個麻煩,更是一個精心設計好的陷阱。
韓萱萱抿了抿嘴,直覺告訴她,老爸的話是對的。
但她心裡那股子正義感,又讓她恨不得現在就拿著這份PDF,衝到最近的派出所,把那些人渣,全給揪出來。
她真的很難想像,在如今這個時代,竟然還會有這樣的拍賣會存在。
簡直離譜!簡直是最沒腦子的編劇都不會編的劇情!
老韓繼續說道:「而且,這裡面的事太大了,不僅是拐賣人口,還是成規模有組織的拍賣,這已經不是一個市一個省能捂得住的案子了。」
「一旦曝光,上面的很多部門都會全部介入。」
「到那時候,一個市報搶先引爆,就等於替所有上級部門,做了決定。」
「輕則是違反宣傳紀律,重則是破壞社會穩定。」
「無論是你,還是我,又或是咱們日報社,都扛不住這個雷。」
老韓看著女兒那小臉蛋上不甘和憤怒的表情,意味深長:
「萱萱,你記住,你根本不知道這件事背後,有沒有牽扯到什麼人,也不知道,會牽扯到多少人。」
「一旦他動了,你就是盲人摸象,你只能打到它的象尾巴,而它反過來就能把你踩死。」
「就憑咱們那點三腳貓的消息,你甚至連個證據鏈都拼不齊。」
「最後,你寫了什麼不重要了,人家把你跟他綁在一起查,誰也別想全身而退。」
「因此,這個雷炸掉的,除了這些基層的嘍囉,還有你我的前途和位置。」
「而且,這個U盤本身,可能就是一顆棋子。」
韓雲松看著女兒,目光很深:「只要我們動了,就一定會被人當槍使。」
說完,他拿起旁邊的保溫杯,慢慢喝著裡面的枸杞水,給自己女兒消化的時間。
簡單來說,就是這件事是不可控的,而在體制內,所有不可控的事情都千萬不要碰。
這,也正是他韓雲松能穩穩噹噹坐到這個喉舌位置上的,真正原因。
「那我們怎麼辦?」韓萱萱也意識到了嚴重性,眉頭緊皺。
「交給市委。」老韓忽然笑了。
「交給市委?」韓萱萱一愣。
「對,」老韓點頭,「陸書記現在需要兩樣東西,一個是對江氏動手的正當理由,一個是能經得起上面檢驗的證據。」
「這個U盤,是在江氏集團的發布會上,被人塞給你的,這本身,就能說明很多問題。」
「所以,這兩樣東西,它全給了。」
韓雲松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叩:「而且,還能讓陸書記的掃黑除惡專項小組,再多一件大功。」
韓萱萱若有所思地看著老爹,半晌,忽然冒出一句:「所以,你跟我在這兒繞了半天,總結起來就是,不好處理的東西,就往上頭推鍋唄?」
韓雲松笑了笑,一臉老媒體人的從容:「這不叫推鍋,這叫,送人情。」
韓萱萱撇撇嘴:「這也能叫人情?」
「當然,」韓雲松語氣輕鬆,「鍋是爛事,推出去那就叫甩包袱。可東西如果是好事,交出去,那就叫送人情。」
「你得分得清手裡拿的是什麼。」
他拿起U盤,在桌子上又輕輕叩了叩:「這東西在咱們手裡,那是個燙手山芋,誰碰誰就惹一身騷。」
「但在陸書記手裡,這就是掃黑除惡的線索,是整頓江氏的抓手,也是可以在常委會上擺出來說他早就掌握相關情況的依據。」
「這就叫,把東西,送到它該去的地方。」
韓萱萱還想說什麼,老韓抬手打斷她。
「而且你記住,萱萱,干我們這行的,最忌諱的就是把自己當成執劍的人。」
他看著她,語氣沉了下來:「我們不是判官,既不能替紀委查貪官,也不能替公安抓人,更不能替法院定性。有些東西一旦越了界,就不是新聞了,是事故。」
韓萱萱有些抓狂:「這麼憋屈啊?那我不做記者了,我要去其他部門。」
老韓一聽,嘴角一抽。
「哪裡憋屈了?」
「你想想,你今天要是沒去發布會,你能拿到這個嗎?要不是你頂著記者這個身份,別人,會把東西遞給你嗎?」
他靠回椅背,語重心長:「你要記住,在體制內,一要守本分,二要不越界。」
「哦,」韓萱萱悶悶不樂,「那你覺得我去紀檢好還是公安好?」
韓雲松:「……」
說了半天,這女兒是半點兒沒聽進去啊。
但他到底是老韓。
作為霸市日報社最擅長給文章起標題的男人,他決定再搶救一下。
「你先別急著換部門,我問你,你要是去了紀檢,查到一半,發現線索一往上指,然後上面就把你叫過去,讓你先放一放,你憋不憋屈?」
韓萱萱張了張嘴,沒吭聲。
老韓乘勝追擊:「你去了公安,好不容易把人抓了,材料也遞上去了。結果呢?檢察院不批捕,好不容易批捕了,法院最後判了個緩刑。」
「你憋不憋屈?」
韓萱萱說不出話了。
韓雲松嘆了口氣,帶著通透:「萱萱,我告訴你,憋屈,它不分部門,它是體制里的常態。」
「正義,也不分部門,但正義,從來不是靠一個人就能辦成的。」
「行了,去吧,」他擺擺手,「做好自己該做的,先去寫一條江氏集團偷稅漏稅的簡訊,如果不出意外,今晚就能發。」
韓萱萱悶悶不樂:「哦。」
她轉身,往門口走,走了兩步,又停住了。
回頭看了一眼老韓,欲言又止。
老韓見狀,心裡一軟,以為女兒終於想通了,要跟他說點什麼掏心窩子的話。
結果,韓萱萱認真地道:「爸,那我先去寫簡訊,等這陣子忙完了,你再幫我分析分析,紀檢和公安,到底哪個更適合我。」
韓雲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