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齊進步幾乎是一路小跑著趕到了高智武家裡。
門一開,他連鞋都差點沒換好,就火急火燎地把今天發生的所有事情,從頭到尾全告訴了自己的老師。
在他的意識里,這事兒已經大的不是他能扛的了。
必須請老師出山,不然的話,他齊進步包退步的。
高智武坐在沙發上,穿著件深色的家居毛衣,鼻樑上架著那副半框眼鏡,看起來還是那麼溫文爾雅,不疾不徐。
他聽完齊進步的話,並沒有急著開口,只是端起那杯茶不緊不慢地抿了一口,然後他放下茶杯,輕輕嘆了口氣。
「進步啊,我跟你說過多少次了,遇到事情,要沉住氣,這件事你辦的太急了。」
齊進步愣了一下:「老師,這尋灰市問題太嚴重了!他們這是要造反啊!必須嚴肅處理啊!」
他真覺得自己今天做得沒任何毛病,堪稱是教科書式切割,要多果斷有多果斷,要多乾淨有多乾淨。
高智武是知道這個學生性格的,耐心解釋道:「進步,你好好想想。」
「你動用省級武裝力量,去處置一個本應通過正常渠道解決的問題。」
「這件事,在別人眼裡,到底是你真的為了查案呢,還是你為了保住某個人,又或者,為了趕在別人前面去銷毀什麼證據呢?」
他頓了頓,抬眼看齊進步:「你想過沒有?」
齊進步不語。
高智武見狀搖搖頭,問道:「進步,霸省那邊發通知函之前,你知不知道尋灰市的事情?」
齊進步下意識想解釋什麼。
高智武卻沒給他機會,他替齊進步作出了回答:「你不知道,你連知情都做不到。」
「這說明什麼?說明你後知後覺,也說明你下面早就失控了,而且不是一天兩天了。」
齊進步沒說話,因為他知道,高智武說的句句都在點子上。
高智武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才繼續道:「尋灰市那邊,你先打電話,對方掛了,你再派人,這個順序,程序上勉強還說得過去,你還不至於完全被動。」
「可是,」他話鋒一轉,語氣忽然重了下去,「你派督察總隊還有特警這件事,你跟省廳黨組通過氣沒有?」
齊進步連忙解釋:「情況緊急,我還沒來得及跟班子通氣。」
「你看,這不問題就來了?」高智武搖搖頭,「這件事是你一個人拍的板,那將來出了什麼問題,這個鍋,就是你一個人的。」
齊進步一聽,急了。
他今天為什麼這麼急著動手?不就是為了快刀斬亂麻,跟尋灰市做個徹底切割,然後把鍋甩出去嗎?
結果聽老師這意思,繞來繞去繞了這麼大一圈,這鍋怎麼還是扣在了他自己頭上?
「老師,那我現在該怎麼辦?您得幫幫我啊。」他語氣有些焦急,都有些坐不住了。
「你看,你又急。」高智武抬起頭,不輕不重地說了他一句。
齊進步立刻又老老實實坐回了沙發里。
高智武又喝了口茶,然後放下茶杯,身子微微前傾,壓低聲音說道:「你現在立刻去做三件事。」
「第一,你的人到了尋灰市,只負責督察,不負責抓人,抓人是當地公安的事,你摻和進去的話,那就是你的問題了。」
「第二,你馬上以省廳的名義,向尋灰市市委和市政府發一份正式函件,說明省廳督察總隊是下去指導工作的,不是去接管的。」
「措辭一定要溫和,千萬不要激化矛盾。」
「第三,你親自給尋灰市市委書記打個電話,就說省廳接到群眾反映,派了個督察組下去了解情況,請市委支持一下工作。」
「然後你抓緊時間去開個黨組會,把你這個決定正式地告訴你的班子成員。」
「這三件事做完,你就是把『派人接管』變成了『派組指導』,把『市局失控』變成了『省廳關注』,把你的擅自行動,也變成了『省廳的集體決策』。」
說完後,高智武扶了扶眼鏡,問道:「你聽明白了嗎?」
「聽明白了,老師,我這就去辦。」齊進步都記在心裡。
他心裡那叫一個感激,老師就是老師。
瞧瞧人家這幾步棋,化險為夷,化被動為主動,愣是把一盤要死的棋給盤活了。
「嗯,」高智武鬆了口氣。
緊接著,他的語氣又板了起來,教訓道:
「你這件事,沒有事先跟省廳黨組通氣,也沒有經過我批准,更沒有跟尋灰市市委協調,你這就叫擅自行動,也是先斬後奏。」
「現在幸虧北江還沒有省委書記,劉省長呢又年紀大了,不太管事。」
「不然,就你這一套,早就有有心人給你扣上一頂『越權行事』和『武力介入』的帽子了!」
他抬手又在茶几上敲了兩下:「到那時候,你怎麼辦?!」
「你又讓我怎麼在常委會上,提名你當那個副省長!」
「老師,我知道錯了。」齊進步趕緊堆出一臉誠懇的笑,「我這次是真知道錯了。」
高智武看著他這副樣子,火氣倒也散了大半,他也理解,齊進步畢竟還是年輕。
平時看著辦事也利索,可一旦遇到這種能要人命的事,就容易失去分寸。
他擺擺手:「行了行了,你也別在我這兒耗著了,趕緊去先把眼前的事情處理乾淨,後面的事,走一步看一步。」
「好嘞,老師,那您早點兒休息。」齊進步早就坐不住了,連忙起身,轉身快步離開。
走到門口,又回頭朝高智武深深鞠了一躬:「謝謝老師。」
然後才拉開門走了出去。
高智武靠在沙發上,扶了扶眼鏡,眼鏡微微眯起來:
「好一個,霸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