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架私人飛機快速飛過海岸線，外面是漆黑如墨的雲，底下是碎了一地的城市燈火。
墨衍半靠半躺在寬大的座椅里，兩條長腿隨意交疊著，手裡握著一罐可樂，吸管咬在嘴裡有一口沒一口地慢慢嘬。
就在這時，助手快步走過來，雙手將一台平板電腦遞到他面前：「墨先生，有一份加密文件，通過國內的情報網絡剛剛加急傳過來。」
墨衍眉頭微微一挑，放下可樂接過平板。
那上面是一條加密消息和一個視頻。
加密消息很簡短，只有一行字，但是卻讓墨衍臉色一沉。
「霸市警方今晚動手了，目標被救出，2號安全屋，全軍覆沒。」
墨衍深吸一口氣，忍不住低聲罵了一句：「廢物！」
這些手下真的是太廢物了。
他今天白天，才讓人從薄氏集團手裡把楚瑾截下來，人才剛到安全屋沒多久。
他這邊都還沒來得及給這位楚家千金，安排一頓像樣的咖喱飯。
結果呢？人家已經被警方連人帶屋給端了。
那他還回去幹嘛？回去給警方送外賣嗎？
墨衍面無表情點開那段視頻，腦子裡已經做出了決定。
落地之後直接讓私人飛機重新申請航線，再飛回去。
國內這批手下太廢物了，他得再從國外挑一批稍微聰明點的。
不然這棋還怎麼下？
正想著，視頻已經開始播放了。
畫質還挺清楚，鏡頭有些晃，帶著樹影和風的聲音。
但墨衍只看了一眼，整個人就猛地從座椅里坐了起來，眼睛緊緊盯著畫面里那個站在白亭子裡的女孩。
這個人！這張臉！
即便她已經長大了這麼多，即便她的眉眼已經褪去了童年時的稚氣。
但他還是一眼就認出來了對方的身份。
蘇緲緲。
他找了很久的人。
她就站在白亭子裡，穿著一件短禮裙，臉色蒼白，眼神很平靜。
墨衍眉頭微微一蹙，他認識這種眼神。
他手底下那個被他關起來，調教到只剩最後一口氣的小東西，最後露出的，就是這種眼神。
絕望麻木地眼神。
墨衍的眼神逐漸變得冰冷起來。
視頻里，蘇緲緲淡淡說道：「我總共逃過四次。」
「第一次，我一個人跑，跑到市里報警，然後就被抓回來了，他給我戴上了這個。」
畫面里，她抬起手腕，露出一隻手環。
墨衍看著那隻手環，很輕地眨了一下眼。
「第二次，我找機會聯繫上了我爸媽，他們連夜開車從霸市過來接我，差一點兒就成功了，可惜，我們在一個服務區被他追上。」
「然後，薄涼在莊園裡，當著我的面殺死了他們。」
墨衍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但旁邊的助理卻知道，當墨先生臉上沒有表情，甚至連嘴角都不再往上勾的時候。
那，才是他心情最差的時候。
「第三次，是我表姐……」
「後來，他讓我看著她，是怎麼沒的。」
畫面里的女孩，聲音抖了一下。
「第四次，是霸都大學一個學長……」
「結果，他也沒了。」
「在這裡，報警是要死人的，你們真的不知道嗎？」
視頻播到這裡，墨衍忽然把平板翻轉過去，扣在了桌板上。
聲音戛然而止，機艙里很安靜。
助手站在一旁，儘可能的放輕呼吸。
他低著頭，根本不敢抬頭看墨衍的表情，可他能聽到自家老闆就那麼靜靜的靠在那裡，很久都沒有動一下。
不知道過了多久，墨衍似乎才整理好了內心的波動，他把平板翻過來，重新點開視頻。
視頻繼續。
苗緲緲的聲音又輕又木：「所以，算了吧，別來救我了。」
「你們救不了我，而且，我也不想再逃了，不想再讓其他人，因為我的原因被殺害了。」
然後，是一個被處理過的聲音，問她想不想離開。
她沉默了很久。
視頻里的風，吹得樹影亂晃，最後，她才低低地說了一個字：
「想。」
再往後，視頻就沒了。
助手悄悄抬眼看了下墨先生的表情。
他臉上還是很平靜，嘴角的弧度很直，他正在把進度條慢慢往回拖，拖到某個位置，又點了一下。
視頻里，苗緲緲重新抬起手腕，露出那隻手環。
他看著她又把那句話說了一遍：「在這裡，報警，是要死人的。」
墨衍看著畫面，過了好一會兒，他忽然極輕地笑了一下。
他伸手拿起那罐可樂，然後，他一點點捏緊了罐身。
「咔。」
金屬罐在他手裡發出細微的變形聲。
褐色的液體順著罐口漫了出來，流到他骨節分明的指縫裡，又落在地毯上。
助手眼皮一跳，下意識後退了半步。
墨衍卻沒有鬆手，他繼續用力並緩緩揉搓起來，那罐子在他手裡像一團被揉得越來越小的廢紙，最後被搓成了一小團扭曲的鋁球。
助手眼角不停抽動，口水不停的咽下。
他看著那隻白皙修長的手，就那麼生生把一罐可樂玩成了廢鋁。
老闆不是人！老闆絕對不是人啊！！
墨衍慢慢張開手，看著自己沾滿可樂的手以及掌心中的那一小團鋁球，像在看一樣很有意思的東西。
「薄涼，」他聲音很輕，「他抓了我的緲緲，殺了她的父母，殺了她的表姐，殺了她的學長……還當著她的面……」
他每說一句，就停頓一下。
「還讓她，覺得，自己不該再逃了，」墨衍說到這裡，低著頭又笑了一聲，「有意思。」
他手腕一翻，把那團小鋁球隨手拋到地毯上，然後從西裝胸口抽出一條疊得整齊的白色手帕，慢條斯理地擦著手指。
「我找了這麼久的人。」
墨衍的聲音很平靜，卻讓助手身體開始發抖，因為他從沒見過老闆這樣子。
「他倒是，替我照顧了這麼久啊。」墨衍擦完手，抬起頭，目光落在前方一片漆黑的窗外。
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臉。
那張臉和平時一樣，俊美，優雅，只是，鏡片後面那雙狹長的丹鳳眼，被夜色吞得仿佛深不見底。
助手連呼吸都不敢呼吸了，他腿已經開始發軟了。
墨衍忽然自言自語般說了一句：「她從來都沒有，向我求助過。」
他垂下眼，看著自己已經被擦乾淨的手指，語氣里聽不出一絲情緒：
「她叫過他們的名字，她叫過爸媽，她叫過表姐，她叫過學長。」
「她唯獨，沒有叫過我的名字……」
墨衍沒有再說下去。
他想起很久以前，在福利院裡，那個扎著一個小辮子，笑得眉眼彎彎的小女孩和他說過的每一句話：
「張大剛，張大剛，你快來呀，快來快來。」
「張大剛，你沒有爸媽，我也沒有爸媽……但是，我有你這個朋友，你也有我這個朋友。」
「所以，我們兩個要一直一直都這麼好哦。」
說這句話的時候，她的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星。
「張大剛，你這名字好土啊哈哈哈，你笑一笑嘛。」
「你笑起來很好看的，真的不騙你。」
那時候，他只會別過臉，但嘴角卻忍不住勾起。
「張大剛，我昨天看到小文他父母帶了咖喱飯給他吃，好香，好香啊。」
「我也好想好想嘗一口，但是感覺好貴奧……哎你說，我們長大以後能吃到嗎？」
他記得，自己當時回答了什麼。
他說：「能，等我長大了，我做給你吃。」
結果，那個女孩湊過來，伸手戳了戳他的臉：「吹牛，你連煮米飯都不會，你還說你會做咖喱飯。」
「張大剛，這是我問別人要的小包子，給你吃，你太瘦了。」
「不許拒絕，要是你很感動的話，以後就給我做一頓咖喱飯吧~嘻嘻。」
「吶，張大剛，我要走啦。」
「今天，來了新的爸爸媽媽，他們人好好的樣子，這個糖是他們給我的，我給你啦，你要，開心點啊……」
「好啦，笑一笑嘛，我喜歡看你笑嘛，很好看。」
「那我就……真的走啦，你……你好好學做咖喱飯，以後，以後做給我吃。」
「對啦，這個給你，這是我最喜歡的一顆玻璃珠。」
「你看，你把它，放到太陽底下……像不像一顆亮晶晶的鑽石？這是有錢的象徵哦~代表咱倆以後都會成為有錢人！」
「……那，再見啦~張大剛。」
「你要，一直一直，記住我呀。」
墨衍慢慢睜開眼睛，他抬起手鬆了松領口。
然後從口袋裡摸出了一樣東西，那是一顆小玻璃彈珠，已經很舊了，玻璃上還有幾道劃痕和碎痕。
墨衍把玻璃珠舉到眼前，對著燈光看了一會兒。
「陸敬修，你把這東西發給我，不就是想看我生氣嗎？」他忽然輕輕笑了。
「那，我就讓你看看……」他慢慢閉上眼睛，語氣溫柔，嘴角卻沒有任何笑意，「我生起氣來，會是什麼樣子……」
……
「改航線。」
助手一個激靈，連忙應道：「是，墨先生，我們去哪裡？」
墨衍沒有睜眼，他靠在椅背里，手裡還慢慢把玩著那枚不值錢的玻璃珠子。
「尋灰市，」他淡淡說道，「另外，發動我們在尋灰市的所有暗線，落地之前，我要知道薄家所有人的位置。」
「明白，墨先生。」
片刻後，飛機在深深的雲層里緩緩地轉了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