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海分局旁邊的一條街道上。
陸敬修和王嚴就坐在某家咖啡館門外的露天椅子上。
王嚴今天沒穿警服，一身便裝，手裡端著一杯咖啡，他臉上帶著明顯的疲色，可整個人的精神狀態卻出奇地好。
陸敬修把楚念的事情從頭到尾跟他說了一遍。
聽完後，王嚴思忖幾秒，才點了點頭：「陸少，你說的這個案子，它嚴格來說，其實就是一個命案。」
「楚世昌的屍體我們現在已經在找了。」
他聲音不大，但說話清晰：「不過，只有真正找到屍體，我們才能確認他的死亡。」
「可問題在於，現在已經有人急著讓楚世昌死，急著讓楚念進來，急著把楚瑾踢出去。」
王嚴把咖啡杯放下，敲了敲桌面：「這一連串動作本身，就是最大的證據。」
他抬眼看向陸敬修。
其實不用陸敬修明說，他也知道今天這場碰頭，陸少到底想讓他幹什麼。
一來，薄氏的案子他正在查，楚世昌的死大概率也跟那些人有關係，兩邊遲早要併案。
二來，陸少還藏了一層心思，就是不想讓那個不知道從哪冒出來的私生女，真把楚氏集團給搶到手。
於情，陸少幫過他很多，楚瑾更是陸少的朋友，於理，這案子確實有問題，於法，偽造文件搶股權，鐵定要辦。
於前途……陸少是誰那自不必多說，王嚴更覺得，自己必須幫這個忙。
他老王，還想繼續進步啊！
可怎麼幫，又用什麼理由立案，這才是最重要的地方。
王嚴想了一會兒，才慢慢開口：
「楚念那套材料有問題，這沒跑，時間點太巧，涉事文件太全，股東大會又通過得太順。這三條擺在一起，立案是夠的。」
「但你要說，讓我直接以『楚世昌被殺害』為案由，再以涉案財物的名義去凍他的資產……這個思路，在程序上，有點站不住腳。」
王嚴怕陸敬修誤會，趕緊給他掰開了揉碎了講：
「陸少，我明白你的意思，以命案關聯為由立案，然後凍資產，又快又狠，一步到位。」
「可這裡頭有個硬傷，楚世昌現在在法律上還是失蹤，不是死亡。」
「我們沒找到屍體，也沒法出具死亡確認，法院也沒宣告他死亡。」
「在這個前提下，我如果按命案立案，再去凍他名下資產，檢察院那邊就過不去。」
「到時候他們隨便挑個程序毛病，把凍結令給你撤了，我們反而更被動。」
陸敬修聽完，點了點頭。
他在這方面的經驗，肯定比不上王嚴這種一天到晚跟案子打交道的老刑偵。
既然王嚴說這麼辦不靠譜，那多半就是真的不靠譜。
「王隊，那依你看，這該怎麼打？」他問道。
王嚴笑了一下。
「陸少，你說楚念拿著那套材料來繼承股權，可如果……那套材料本身就有問題呢？」
「所以咱們得換一個打法。」
他伸出一根手指：「就按我剛才說的那三條來，已經足夠我以『涉嫌偽造遺囑、詐騙』立案了。」
「在這個案由下面，楚世昌名下的股權和資產，就都屬於涉案標的物。」
「我依法申請凍結，手續齊全，理由充足，走到哪兒都挑不出毛病。」
王嚴頓了頓，又看向陸敬修，語氣認真起來：「同時，你讓楚瑾馬上走民事保全，法院那邊，也凍一道，刑事加民事，兩條線一起上，什麼資產都跑不掉。」
「陸少，你要是信得過我，就按我說的來。」
他說著，拍了拍陸敬修的肩膀：
「我比你更想把這個案子辦成鐵案，但鐵案的意思就是，每一步都經得起檢察院和法院的推敲，每一步都不能讓對方抓住程序上的把柄。」
「走詐騙立案，先凍資產，再查楚念，查薄氏，等這些證據全串起來，那命案自己就浮出來了。」
「可要是一開始就硬按命案立案，反而可能給對方留下程序上的窟窿。真到那時候，資產凍不住，人也抓不了，那才叫偷雞不成蝕把米。」
陸敬修靠在椅背上，慢慢點了點頭。
老王不愧是老王，這思路確實老辣。
他得承認，自己之前那個想法雖然看著猛，可確實沒有王嚴這套來得穩當。
「王隊，還是你這套打法最靠譜。」陸敬修笑了笑：
「行，就按你說的來，楚瑾那邊我去打招呼，讓她馬上申請民事保全，你這邊需要什麼材料，隨時跟我打招呼。」
他想了想，又補了一句：「王隊，這件事，我記下了。」
王嚴一愣，隨即笑著擺擺手，語氣輕鬆：「哎，陸少，你這話就重了。」
「什麼記不記的，案子擺在這，楚念那套東西確實有問題。我不辦，別人也得辦，你來找我，那是信我，咱們之間不算這個。」
陸敬修沒再說什麼，只是點了點頭。
兩個人心裡都清楚，事情到這就算是拍板了。
其實陸敬修本身也沒有太把那個楚念當回事，一個突然跳出來的私生女，身上各種巧合太多了。
就算不走正規程序，讓老王直接把她拷到所里，找個女神探過來。
不超過三天，這個案子就破了。
只不過走正規程序的話，不僅沒有後顧之憂，還能給老王身上再多一筆戰功，屬於有利無害，缺點嘛……就是稍微慢了點。
老王行動很快，回到局裡，換上警服，招呼一聲，兩輛警車一前一後閃爍著警燈就來到了楚氏集團。
停穩後，他打開執法記錄儀，又扶了扶腰帶，然後下車。
前台小姐姐本來還在偷偷刷手機，看見幾個穿制服的突然走進來，一個激靈立刻挺直身板。
來到前台，王嚴把警官證亮給她看，語氣嚴肅：「霸市公安局刑警隊的，楚念在哪？」
前台小姐姐人都傻了。
剛剛楚董家那位正牌千金楚瑾，從這兒出去滿打滿算也就一個小時吧？
全公司上下都以為她在今天這場高層政變里輸得一塌糊塗，灰頭土臉地跑了。
員工群里消息都刷了四五百條，什麼「時代拋棄你的時候連招呼都不打一聲」之類的。
結果人家反手就搖來了警察？
不是，姐們兒，誰家爭遺產最後報警啊？
而且看這陣勢，也不像你隨便打個110，來兩個警員登記一下就完事的樣子啊。
普通報案最多來倆派出所的，這呼啦啦一下來了八個刑警，一個個眼神跟要抓在逃犯似的，不知道的還以為楚念身上背了兩三條人命。
「沒、沒看她出去，現在應該還在頂樓總裁辦公室。」前台小姐姐腦子裡瘋狂刷著彈幕，嘴上倒還挺老實。
老王點了點頭，語氣依舊公事公辦：「感謝配合。」
說完他轉身，手一揮：「按計劃行動。」
他帶著老李朝電梯走去，剩下的人立刻分成三組，兩個守前門，兩個守後門，兩個堵車庫。
前台小姐姐看著幾個警員在一樓眾多員工驚疑不定的目光里飛快散開，終於沒忍住，低頭拿起手機，手指噼里啪啦開始往群里打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