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紅印都沒有。
她沒拆穿,跟著揉起自己的手掌。
張半仙蹲在木箱旁,手指撥了撥銀元,又拿起一根小黃魚咬了一口。
「是真的。」
「爺爺,日本人送進來的金子,還能給您摻銅?」陳天佑問道。
「你懂個屁。越是日本人送來的,越得咬一口。」
張半仙把小黃魚放回籃子,低頭算了算。
「這一箱加這一籃子,買套宅子夠了。就是不好往外帶。門口那麼多日本兵,你們抬著箱子出去,未免太扎眼。」
「箱子不帶,換袋子。」
陳天佑比劃了一下自行車的大梁。
「巧巧縫兩個厚布袋。每邊裝兩幾百塊,往車樑上一搭。外人看見,也只當我們帶了點東西。」
眼下拿走一箱是占便宜。
真敢碰後院大頭,那就不是買宅子的事了。
下午,張巧巧翻出一塊厚帆布,坐在窗邊縫袋子。她針線活不算好,針腳有長有短。縫完第一條,她裝了幾十塊大洋試分量。
剛一提,袋底開了。
銀元滾了一地。
張半仙正坐在旁邊喝茶,趕緊抬腳踩住一塊。
「你這是縫口袋,還是撒錢?」
「第一次沒經驗。」
「你在外面跑江湖這麼多年,連個袋子都不會縫?」
記住我們101看書網
「以前也沒一次裝過幾百大洋啊。」
這話說得張半仙沒法反駁。
陳天佑蹲下撿錢,趁兩人不注意,順手往自己兜里塞了三塊。
張半仙抬手便是一巴掌。
「當著我的面還偷?」
「掉我腳邊就是我的。」
「照你這麼說,後院全是老子的。」
「本來就是您的。」
張半仙聽著舒坦,手也收了回去。
張巧巧重新拿來粗線,把袋底縫了三層。試過一次,確認不會漏,才把銀元分裝進去。
兩隻布袋搭在自行車大梁兩側,外面又蓋了件舊褂子。剩下的現銀留在屋裡,下回再拿。
兩人出門時,守門的日本兵檢查了自行車。
張巧巧掀開舊褂,露出下面的布袋。
「嫁妝。」
日本兵用手按了按,裡面傳出銀元碰撞聲。他朝院裡看了一眼,沒敢攔。
織田少將已經交代過,少量拿錢不用管。張家若是一塊都不往外拿,反倒不正常。
陳天佑跨上車,張巧巧坐到后座。
車子出了胡同,兩名便衣隔著一段跟在後面。
陳天佑從路邊鋪子的玻璃上看見人影,沒有回頭。
兩人來到陳大勇家。
跟蹤他們的兩個便衣沒進胡同,一個守在巷口,另一個去了對面的茶攤。
陳天佑瞧見了,只當沒看見。
進院以後,關上院子門,他把自行車靠到牆邊,故意提高嗓門:「大勇,晚上吃什麼?」
車梁兩側掛著布袋,銀元碰撞聲隔著院牆都能聽見。
陳大勇瞅了眼院外,順著他的話往下接:「進了我家,有窩頭吃就不錯了。」
「你小子剛買院子就摳成這樣?」
兩人扯了幾句閒話,蘇小棠去廚房準備飯菜。
張巧巧趁著陳天佑幫忙挪桌子,把陳大勇叫到牆根。
她先看了一眼院門,隨後才壓低嗓門。
「先前說的一兩百萬不准了。」
陳大勇正在檢查牆上的裂縫,手指停在磚縫裡。
「現在有多少?」
「爺爺看過名單。賣符、籌建道學院,再加上外地送來的錢,最後興許要奔著一千萬去。除了大洋,還有不少金條。」
陳大勇已經保持不了原本的淡定:「多少?一千萬?」
一隻木箱裝兩萬塊,便得五百隻箱子。
最起碼得找兩輛大卡車才拉得完。
這下鬧大了。
「這事情,我需要回去跟老周他們再商量商量,這事情得請示上頭,讓上頭安排,錢你們先照收,這筆錢對於我們來說,太重要了。」陳大勇小聲說道。
「還有一件事情,鬼子已經盯上他了。」張巧巧朝陳天佑方向看了一眼。
「天佑是個麻煩事情,回頭我想法讓他離開京城,這筆錢拿到手,所有跟半仙有關的人都得倒霉,所以都得想法離開。」陳大勇低聲回了一句。
想法讓陳天佑離開。
兩人一時都沒說話。
屋裡,陳天佑把桌腳墊好,拍了拍手。
「吃飯了,大勇你跟天佑先喝著,還有一個菜,馬上就好...」蘇小棠端著一盤子菜出來,說話的時候,臉上表情特別的熱情。
一行人很快圍到桌子邊開始吃飯。
吃過喬遷飯,陳天佑把搭在自行車大樑上的布袋重新捆好,騎車帶張巧巧出了胡同。
巷口那兩個便衣還在。
一個坐在茶攤喝茶。
另一個蹲在牆邊修鞋。
陳天佑從鋪子的玻璃里瞧見兩人,腳下沒停。
跟就跟吧。
鬼子盯的是他跟張巧巧有沒有接觸地下黨。
這個時候直接回家,反倒讓人多想。
既然要演,就得辦點符合他身份的事。
他騎出兩條街,車頭一拐,停在一家小旅館門口。
張巧巧看清招牌,抬手便擰他的腰。
「你還來真的?」
「兩個便衣跟了一下午,總不能讓人家白忙。」
「那也不用往這裡鑽。」
「都訂婚了,怕啥?」
「誰跟你訂婚了?」
陳天佑抱起車樑上的兩個布袋,徑直走進旅館。
張巧巧站在門口磨蹭片刻,回頭看了眼街對面。
那個修鞋的便衣已經換了位置,正拿報紙擋著半張臉。
她咬了咬牙,跟著進去。
「先說好,你不許亂來。」
「放心,我這人最規矩。」
掌柜聽見這句話,抬頭看了陳天佑一眼。
能進這種地方的男人,說自己規矩,十個裡頭有十一個不能信。
陳天佑交了房錢,又讓夥計把自行車推進後院。
兩個裝銀元的布袋,他親手拎進房間,半步都沒離身。
兩人在旅館待了兩個時辰。
中途張巧巧喊了兩回混蛋,還踢倒一把凳子。
守在外頭的便衣聽得耳朵發熱,索性走遠幾步。
等兩人出來,張巧巧頭髮重新梳過,衣領也整理得整整齊齊。她走到自行車旁,抬腳踢了陳天佑一下。
「下回再拿我糊弄鬼子,我跟爺爺說你欺負我。」
「剛才是誰不肯起床的?」
「閉嘴!」
街對面的便衣低頭在本子上寫了一行,寫到一半又劃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