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
陳知遠再次到了七中。
和昨天相比，今天行政樓里安靜了不少。
水木、燕大那幾撥人已經談完，其他幾所學校的招生組也陸續見過。
到了下午，會議室里只坐了三個人。
中科大招生組的負責人。
一位四十多歲的教授。
還有一個一直沒怎麼說話的年輕老師。
曹明遠把陳知遠送到門口就沒進去，「你們聊。」
……
陳知遠推門進去，裡面幾個人同時站了起來。
招生組負責人姓周。
簡單握過手，雙方坐下。
周景山先給他介紹了旁邊的人，「許振華，物理學院的。」
許振華笑著伸出手，「陳同學。」
「許老師。」
坐下以後，周景山看了他幾秒，「昨天應該聽了一整天吧？」
「差不多。」
「水木怎麼樣？」
陳知遠沒想到他第一句問這個，「挺好。」
「燕大呢？」
「也不錯。」
周景山笑了，「這回答夠安全的。」
陳知遠也笑，「確實都挺好。」
周景山把手裡的筆放下。
「那我們今天就不跟他們比學校好不好了，比那個沒什麼意思。」
……
氣氛比陳知遠想像中輕鬆。
許振華喝了口茶，忽然說道：「其實我們關注你挺久了。」
陳知遠看過去，「挺久？」
「不過沒水木他們久，你剛破百米亞洲紀錄的時候，他們就往蓉城跑了，我們當時沒來。」
陳知遠點點頭，這個他知道。
當時幾所頂尖高校都來蓉城找他。
中科大確實沒什麼動靜。
許振華也沒繞。
「說白了，那時候我們覺得你跟中科大沒什麼關係。」
「一個高中生，短跑天賦特別好，已經到了亞洲最頂尖的水平，很厲害。」
「但我們總不能看見一個體育天才，就跟著其他學校一起搶。」
陳知遠聽樂了，「這麼直接？」
許振華也笑。
「事實嘛，後來就不一樣了。」
「隨著你的文化課成績越來越高，我們也開始關注你了。」
「而且從高三開始，你們學校那邊還提過，你已經開始往大學課程上走。」
「那時候我們覺得，這學生好像不能只當個運動員看了。」
周景山在旁邊接了一句。
「所以你這次750出來，學校那邊很快就定了。」
「得來一趟，再不來，人估計真被水木燕大帶走了。」
陳知遠笑道：「現在也不一定。」
「那當然。」周景山一點不介意，「我們今天就是來增加一點概率。」
……
話題很快轉到了正事。
許振華沒有拿什麼專業介紹，只問了一句。
「林女士應該跟你說過，我們想先知道一件事。」
「嗯。」
「你為什麼想做科研？」
陳知遠靠在椅背上。
這個問題，他這段時間其實想過很多次。
巴黎之後，賽車場上，飛機上，甚至高考結束那天晚上。
他做過的事情已經不少了。
跑步，游泳，籃球，賽車，拍戲。
這些東西他都喜歡，以後也沒打算徹底扔掉。
但真正能讓他願意花很多年往下走的，好像還少一樣東西。
陳知遠想了一會兒，「也沒什麼特別偉大的原因。」
許振華沒說話，等著他繼續。
「就是覺得以前做的那些事，我大概已經知道自己能做到什麼程度了。」
「科研不一樣，我現在不知道，所以想試試。」
許振華看著他，「試什麼？」
陳知遠笑了一下，「看看自己到底能走多遠。」
會議室安靜了兩秒。
許振華笑著點頭。
「這個理由我挺喜歡，比一上來跟我說改變世界靠譜。」
陳知遠樂了，「改變世界哪有那麼容易。」
「你知道就行。」
……
周景山問：「方向呢？」
「還沒完全確定。」
陳知遠道：「數學和物理會繼續學，其他的也想看看。」
「計算機？」
「有興趣。」
「材料？」
「也可以。」
「生命科學呢？」
陳知遠想了一下，「如果後面有需要，也會接觸。」
周景山沒有繼續一個個問下去。
許振華點了點頭，「沒定挺好的。」
陳知遠看他，「你們都不急？」
「為什麼要急？」
許振華說得很自然。
「你才十八，現在就讓你把以後幾十年做什麼全部定下來，我反而覺得有毛病。」
「你先把基礎往下走，數學想學就學，物理想學就學。」
「哪個方向真的讓你停不下來，再往裡面鑽。」
「中途發現不合適就換。」
……
聊到課程安排的時候。
陳知遠才問：「如果本科課程進度對我來說太慢呢？」
許振華看了他一眼，「那就快點。」
「學校不卡？」
許振華笑道：「學會了還讓你坐那重複，有什麼意義？」
「比如我一年把本科階段該學的東西學得差不多？」
旁邊一直沒怎麼說話的年輕老師都看了過來。
周景山倒是沒什麼特別大的反應。
估計來之前已經對陳知遠這種說話方式有心理準備。
許振華更直接，「真能學完？」
「嗯。」
「那就往後學，研究生課能上就上。」
「哪個老師的課你想聽，只要人家同意就去，需要跨學院也可以協調。」
他說到這裡又補了一句。
「但有一個前提。」
「什麼？」
「別拿750當通行證。」
陳知遠眉梢動了一下。
許振華看著他。
「750證明你高中知識學得很好。」
「到了大學，該學不會還是學不會。」
「想進實驗室，想真正做項目，也得證明你有那個水平。」
「不會因為你是奧運冠軍，也不會因為你是全國第一，就讓你進去掛個名字拍照。」
陳知遠點頭，「這樣挺好，我也這麼覺得。」
……
許振華又問：
「外面現在都覺得750已經夠說明你有多會學習了，你自己怎麼看？」
陳知遠幾乎沒怎麼想，「只能說明高中知識我都會。」
許振華看了他兩秒。
「那就行。」
……
後面的話題終於聊到中科大本身。
周景山沒有介紹學校排名，甚至沒怎麼提所謂名校光環。
只簡單講了一件事。
華夏科學技術大學和華夏科學院體系聯繫很深。
學校本身的規模不算大。
但基礎研究和幾個前沿領域一直是重點。
如果以後陳知遠真正確定方向，學校能幫他接觸的也不會只局限在校內。
許振華說道：
「比如你以後真做理論物理。」
「學校里能做，就在學校做。」
「需要去科學院下面的研究機構，那就過去。」
「做材料、信息、生命方向也是一樣。」
陳知遠問：「本科階段也可以？」
「可以接觸，但還是那句話，你得夠水平，夠了就去。」
「才大一也行？」
許振華看著他，「做科研什麼時候開始按年級排隊了？」
陳知遠沒說話。
……
聊到這裡，周景山忽然笑著問：
「你知道我們來之前最頭疼什麼嗎？」
「什麼？」
「想中科大到底拿什麼跟水木燕大搶你。」
陳知遠也笑了，「想出來了？」
「開始想了很多，培養方案，科研資源，科學院平台，後來發現這些東西人家也不是沒有。」
周景山停了一下。
「而且你還不缺錢，獎學金在別人那裡可能有吸引力，放你這裡沒什麼用。」
陳知遠點頭，這倒是真的。
周景山繼續。
「名氣你更不缺，嚴格來說，你現在也不需要靠哪張畢業證證明自己。」
「所以後來我們覺得，能給你的東西其實沒那麼複雜。」
陳知遠看著他。
周景山伸出兩根手指。
「一個是安靜，一個是讓你做研究的地方。」
他說完就把手放下了，沒繼續解釋。
陳知遠卻沉默了一會兒，廬州，中科大。
相比京城和滬海，確實要安靜得多。
這句話剛好碰到了他之前想過的東西。
以後他不可能真的只做一個大學生。
品牌，影視，體育，甚至賽車，這些東西都會繼續存在。
他需要的大學，反而不是再給他增加多少曝光。
而是給他留一塊能靜下來的地方。
……
這一聊，時間比預想中長了不少。
等陳知遠再看手機，已經快五點。
周景山也沒再繼續。
「差不多了，該講的都講了，你不用現在回答，回去慢慢想。」
許振華已經站起來。
陳知遠也跟著起身，握手的時候，他忽然問了一句。
「廬州那邊最近方便過去看看嗎？」
周景山動作停了一下。
許振華倒是先笑了，「你要來，什麼時候都方便。」
「真能進去實驗室看看？」
「可以。」
「不過有些地方權限有限，能看的我們帶你看。」
陳知遠點頭。
「行，我回去看看時間。」
……
從行政樓出來，林薇就在車邊等他。
見陳知遠下來，她低頭看了一眼時間。
「五點了。」
「嗯。」
「聊了快兩個小時？」
「差不多。」
林薇有些意外，昨天水木那邊也沒聊這麼久。
等他上車以後才問：「感覺怎麼樣？」
「挺好。」
林薇看了他一眼。
「水木挺好，燕大也挺好，現在中科大還是挺好？」
陳知遠笑了，「這次不太一樣。」
「哪不一樣？」
車慢慢開出七中。
陳知遠靠在后座，想了一下才說：
「昨天幾所學校都在告訴我，他們能給我什麼。」
「中科大今天一直在問我，你想幹什麼？」
陳知遠看向窗外，「我想去廬州看看。」
林薇點點頭，「那我查時間。」
……
晚上，陳知遠回到錦雲府。
剛進門沒多久手機就響了。
沈曼華：【回來了？】
【剛到。】
【吃飯沒有？】
陳知遠看了眼時間：【還沒。】
對面很快回了兩個字。
【過來。】
陳知遠笑了一下，手機揣進口袋，直接出了門。
……
沈曼華家裡已經做好了晚飯。
陳知遠進門的時候，她正在把最後一道菜端上桌。
「洗手。」
「哦。」
陳知遠去洗了手，回來坐下。
沈曼華看他一眼，「今天和中科大聊得怎麼樣？」
「挺好。」
沈曼華夾菜的動作停了一下，抬頭看他。
「水木也是挺好，燕大也是挺好。」
陳知遠：「……」
怎麼都一個說法。
「中科大確實不太一樣。」
「怎麼？」
陳知遠吃了口菜。
「水木和燕大都在說學校能給我什麼，中科大先問我想做什麼。」
沈曼華看著他，過了一會兒才問：「喜歡這種？」
「嗯。」
「想去廬州？」
陳知遠抬頭，「你怎麼知道？」
「你都說到這個份上了，我還猜不到？」
陳知遠笑了，「準備去看看。」
「什麼時候？」
「林薇在查時間。」
沈曼華點頭，「去吧。」
「這麼幹脆？」
「不然呢？」
她看向陳知遠。
「大學是你讀，你喜歡哪就去哪。」
陳知遠聽著這句話，忽然想起最近所有人問他的那個問題。
水木還是燕大，好像全國第一就應該從裡面選一個。
可沈曼華從頭到尾沒問過。
她只問，你喜歡哪個。
……
飯吃到一半，林薇的消息來了。
【明天下午有一班去廬州的航班，要訂嗎？】
陳知遠低頭看了一眼，直接回覆：【訂。】
消息發完，沈曼華也看見了他的動作。
「定了？」
「嗯，明天去廬州。」
沈曼華笑了一下，「還挺急。」
陳知遠把手機放下，「我這叫效率高。」
「行。」沈曼華懶得拆穿他。
過了一會兒，她像是隨口問了一句，「去幾天？」
「還不知道，看看學校，估計一兩天。」
沈曼華嗯了一聲，沒再說話。
陳知遠抬頭看她，「姐。」
「嗯？」
「你是不是有點捨不得我？」
沈曼華夾菜的動作停了一下，她抬眼。
「有一點。」
陳知遠原本都準備好等她反駁了，結果這一句出來，反而讓他愣了下。
沈曼華看見他的表情，嘴角輕輕彎了一下。
「怎麼？只准你問，不准我承認？」
陳知遠笑了，「那倒不是，就是沒想到姐現在這麼誠實。」
「跟你學的。」
「我什麼時候這麼誠實了？」
「你自己不知道？」
陳知遠想了想，「那可能優點太多，沒注意。」
沈曼華看了他兩秒。
「陳知遠。」
「嗯？」
「吃飯。」
「哦。」
……
吃完以後，陳知遠沒急著走。
沈曼華把碗端進廚房，他也順手跟了進去。
「你放著。」
「吃白食不好。」
「以前也沒見你這麼客氣。」
「以前是以前。」
沈曼華看了他一眼，「現在呢？」
陳知遠靠在旁邊，「現在關係不是不一樣了嗎？」
水聲還在響，沈曼華的手停了一下。
她沒接這句話，只是洗完手以後轉過身，兩個人隔得很近。
陳知遠低頭看她。
沈曼華也沒退。
過了兩秒，她忽然抬手，幫他把剛才吃飯時蹭歪的一點衣領理好。
「哪裡不一樣？」她問得很輕。
陳知遠看著她，「要我提醒？」
「你可以試試。」
這次陳知遠沒廢話，低頭親了她一下。
很短。
剛準備退開，沈曼華卻抬手勾住他的衣領，又把人拉了回來。
第二下明顯比剛才久。
分開以後，她神色倒是很平靜，轉身繼續把檯面上的東西收好。
陳知遠站在原地看了她兩秒，「姐。」
「幹嘛？」
「你現在越來越不講道理了。」
「有意見？」
「沒有。」陳知遠笑了，「挺喜歡的。」
沈曼華動作頓了一下，沒回頭。
「少貧。」
可耳根已經有一點紅了。
……
臨走的時候，沈曼華送他到門口。
「明天到了廬州，給我發消息。」
陳知遠換好鞋，抬頭看她，「專門給你發？」
沈曼華抱著手臂，「不然？」
「我還以為是群發。」
「你敢。」
陳知遠一下笑了，「知道了。」
他走出去兩步，又回過頭，「姐。」
「嗯？」
「晚安。」
沈曼華看著他，「晚安。」
門關上。
她站在原地呆了幾秒，才低頭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