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去廬州的航班準時起飛。
陳知遠坐在靠窗的位置，林晚在旁邊整理這兩天的行程。
飛機剛進入平飛階段，他拿出手機看了一眼。
昨晚答應過的事沒忘。
【出發了。】
消息發給沈曼華。
沒過多久，對面回了過來。
【嗯。】
緊接著又是一句。
【到了告訴我。】
陳知遠嘴角動了一下。
【知道。】
林晚坐在旁邊，餘光正好掃見，「笑什麼？」
「沒什麼。」
「哦。」
林晚也沒多問。
陳知遠收起手機，轉頭看向窗外。
這趟去廬州，說是參觀學校，其實他自己也想看看。
昨天會議室里那些話，到底只是招生時說得好聽。
還是中科大真的能給他想要的東西。
……
下午四點多，飛機落地廬州。
學校那邊沒搞什麼接機陣仗。
周景山沒有來。
來的是昨天一直沒怎麼說話的那個年輕老師，姓何。
三十歲出頭，見面以後先跟陳知遠握了下手。
「路上還順利吧？」
「挺順。」
「許教授在學校等你。」
何老師幫著接過一件行李。
陳知遠擺手，「不用，我自己來。」
「行。」
幾個人上車，從機場往學校走。
一路上何老師也沒一直介紹。
偶爾說兩句廬州，更多時候還是讓陳知遠自己看。
城市沒有京城那麼大，也沒有滬海那種撲面而來的繁華感。
車往學校方向開以後，周圍甚至慢慢安靜下來。
陳知遠倒挺喜歡。
林晚從前排回頭，「感覺怎麼樣？」
「挺舒服。」
何老師笑道：「很多人第一次來都覺得我們這邊太安靜。」
「我現在就缺安靜。」
何老師聽見這句話，回頭看了他一眼，臉上的笑明顯多了一點。
……
到了學校。
許振華已經在一棟樓下等著了。
看見陳知遠下車，他走過來，「還以為你得明天才來。」
「不是說什麼時候都方便？」
「客氣話你也當真？」
陳知遠樂了，「那我走？」
「來都來了。」許振華轉身，「先進去。」
陳知遠跟上。
原本以為至少要先看看校園。
結果許振華直接帶著他進樓。
陳知遠有些意外，「不參觀學校？」
「你想看宿舍？」
「也不是。」
「那急什麼。」
許振華按了電梯。
「你昨天不是一直問實驗室嗎？先看你感興趣的。」
……
實驗室在五樓。
進去之前要換鞋套。
手機也不能隨便拍。
林晚沒跟進去，在外面的休息區等。
陳知遠跟著許振華進門。
裡面沒有他想像中那種滿屋子白大褂的場面。
幾張光學平台占了不少空間。
各種鏡片、探測器、線纜和設備架在上面。
側面幾台電腦亮著。
兩個研究生正在看數據。
還有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半蹲在設備旁邊，不知道在調什麼。
聽見動靜，幾個人都抬起頭。
陳知遠這張臉顯然沒人認不出來。
其中一個戴眼鏡的研究生愣了一下，下意識看向許振華。
「許老師？」
「別看了。」許振華笑道：「真人。」
幾個人一下都笑了。
氣氛也沒那麼嚴肅了。
許振華簡單介紹了一下。
「今天帶他看看。」
然後指了指最裡面那套平台。
「正好你們那個東西還沒弄完吧？」
戴眼鏡的研究生臉一下苦了，「還在弄。」
「什麼問題？」
「底噪一直下不去。」
「昨天晚上又跑到十一點。」
許振華轉頭看陳知遠，「有興趣？」
「什麼東西？」
「過去看看。」
……
這不是什麼重大項目。
甚至嚴格來說，只是整個研究任務裡面很小的一部分。
組裡搭了一套高精度光學測量平台。
用來測量極微小的位移變化。
最近正在做穩定性驗證。
可連續兩天，數據里總會出現一段很規律的低頻波動。
不算特別大，但對於他們要測的信號來說，已經足夠礙眼。
儀器換過，隔振查過，雷射狀態也重新調過，一直沒完全解決。
研究生姓宋，叫宋堯。
他把前面幾次的數據調出來，「就是這個。」
屏幕上是一條曲線，大部分時間都還算穩定。
可每隔一段時間，就會出現一小段規律起伏。
許振華看向陳知遠，「能看懂？」
「能看一點。」
「別謙虛。」
「真就一點。」
陳知遠拉了張椅子坐下。
宋堯在旁邊給他講這套系統的基本結構。
雷射從哪裡走，怎麼幹涉，信號怎麼被探測，最後怎麼放大、採集。
說得不算特別深，但關鍵部分都講了。
陳知遠聽得很快，很多東西他之前已經接觸過。
有些沒真正見過設備，但原理並不陌生。
宋堯剛解釋到一半，他已經把前面幾組數據拖出來對比了。
許振華站在旁邊沒出聲。
……
陳知遠看了一會兒，忽然問：「這個周期一直差不多？」
宋堯點頭。
「差不多，七八十秒一次，有時候會漂一點。」
「溫控呢？」
「什麼？」
「這邊溫控系統多久調一次？」
宋堯愣了下，轉身看向旁邊的電腦。
「不是固定開關，是PID控制，不過加熱輸出確實有周期。」
陳知遠問：「有日誌嗎？」
「有。」
宋堯把記錄調出來。
陳知遠沒有急著說話，兩邊時間軸拉到一起。
看了幾十秒，他伸手指了一下。
「這裡。」
宋堯也湊近，溫控輸出明顯上升，過了不到兩秒，測量信號的低頻波動出現。
再往後看，第二次，第三次，不完全重合，但相關性已經很明顯。
宋堯坐直了一點，「溫控干擾？」
旁邊另一個研究生也走了過來。
「我們查過溫漂啊，如果是實際溫度變化，響應不該這麼快。」
陳知遠抬頭看了一眼設備，「溫控驅動線在哪？」
宋堯指了下，「那邊。」
幾個人一起走過去，線很多，為了整齊，大部分都束在一起。
陳知遠站旁邊看了一會兒。
很快發現其中一段溫控驅動線和探測器出來的弱信號線幾乎平行走了一截。
距離還很近，他指了一下。
「會不會不是溫度，是這段？」
宋堯愣了一下，很快反應過來，「電磁耦合？」
「有可能。」陳知遠也沒把話說死，「先分開試試？」
宋堯立刻蹲下去，「可以。」
這種驗證最簡單，不需要改設備，先把兩段線拆開，重新走線。
探測器那邊又檢查了一次接地。
幾個人忙了十多分鐘，重新開機。
……
第一組數據出來的時候。
實驗室里幾個人都沒說話，曲線還在往前走。
七十秒，八十秒，九十秒。
原本應該出現的那段規律波動沒了。
宋堯盯著屏幕，「還真是這段線？」
旁邊的人已經開始翻前幾天的數據，「再等等。」
又過了一會兒，還是穩定。
許振華轉頭看了陳知遠一眼，「運氣不錯。」
陳知遠笑，「可能。」
實際上，從宋堯把原理講完，再到他把那幾組數據看完的時候。
問題的範圍已經在他腦子裡縮得很小了。
周期，延遲，信號鏈，溫控系統。
幾件事情放在一起以後，那段並行走線就變得特別顯眼。
這不是運氣，至少發現問題不是。
……
線重新整理以後，宋堯準備重新跑一輪完整數據。
「估計得等一會兒。」
「平時多久？」
「正常快的話四五十分鐘。」
宋堯停了一下。
「倒霉的時候就不好說了。」
「雷射鎖不住、環境漂、哪台設備突然鬧脾氣，都有可能重來。」
他說完還笑了一下。
「搞實驗就是這樣。」
陳知遠來了興趣，「那我等等。」
「行。」
……
接下來。
事情順得有些出乎所有人預料。
雷射重新鎖定。
一次成功。
溫控穩定下來。
沒反覆。
探測器狀態也很好。
連平時偶爾會出現的小漂移都沒冒出來。
第一輪數據跑完，宋堯檢查了一遍。
「這組可以。」
旁邊研究生問：「再來一組？」
「肯定要。」
第二組開始，同樣順利，曲線甚至比第一組更乾淨。
宋堯慢慢坐直，「今天這機器怎麼突然這麼懂事？」
旁邊人笑了，「知道有貴客。」
「前兩天我求它的時候怎麼不懂事？」
「你沒他帥。」
「滾。」
幾個人笑了一陣。
陳知遠也笑，可看著屏幕上的數據，心裡卻動了一下。
太順了。
倒也不是出了什麼違反規律的事情。
只是所有本來存在隨機性的環節，今天都剛好沒有出問題。
雷射沒有漂，設備沒有異常，環境噪聲也很低。
甚至中途樓里一套容易帶來震動的設備，今天剛好提前停機維護。
沒有任何一件事單獨看起來奇怪，可湊到一起就有點熟悉了。
……
第三組數據也跑完，重複性很好。
宋堯看著最後的結果，明顯鬆了口氣，「可以交差了。」
另一個研究生靠在椅子上，「本來還以為今天又得耗到晚上。」
宋堯轉頭看向陳知遠，「陳同學。」
「嗯？」
「以後有空多來我們這邊轉轉。」
陳知遠樂了，「為什麼？」
「你一來，先幫我們找了根線，然後機器還突然開始聽話了，這是什麼？妥妥科研吉祥物啊。」
旁邊人一下笑出聲。
許振華也笑，「別亂給人安排崗位。」
宋堯一本正經，「我覺得挺適合。」
「……」
陳知遠沒跟他們爭，只是又看了一眼那套設備。
【鴻運齊天】。
這個念頭從腦子裡閃過去。
以前他更多是在比賽，賽車，天氣，甚至日常生活里感覺到它。
可科研……似乎也一樣存在太多隨機因素。
設備狀態，樣品，環境，測量窗口，一次實驗到底要重來幾次。
很多時候都不是只靠水平就能完全控制。
當然，今天發現那段線路問題，靠的是他自己看出來的。
可後面這一連串順利，就很難說了。
陳知遠沒有繼續想，現在樣本太少，還說明不了什麼。
……
數據保存完，宋堯幾個人繼續處理後面的東西。
許振華站到陳知遠旁邊，「怎麼樣？」
「什麼怎麼樣？」
「實驗室。」
陳知遠又看了一眼周圍，「比招生資料有意思。」
許振華笑了，「我就知道，還有別的嗎？」
「當然。」
「想看哪個？」
陳知遠想了一下，「都看看吧。」
許振華挑眉，「時間夠？」
「來都來了。」
「行。」他轉身往外走，「那今天多走幾個地方。」
陳知遠跟上，走到門口的時候。
宋堯還在後面喊了一聲，「陳同學。」
陳知遠回頭。
「下次記得還來啊，機器等著你呢。」
實驗室里又是一陣笑聲。
陳知遠也笑著擺了擺手，走出門，手機正好震了一下。
是沈曼華。
【到了沒有？】
他這才想起，剛到學校以後一直在看實驗室，忘了回她。
陳知遠低頭打字。
【早到了。】
想了想，又補了一句。
【剛看完一個實驗。】
沈曼華很快回復。
【有意思嗎？】
陳知遠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實驗室。
【挺有意思。】
停了兩秒，又發了一條。
【比我想的還有意思。】
消息發出去，他收起手機，跟著許振華往下一間實驗室走。
而剛才那一下午，誰都只當機器今天狀態特別好。
包括許振華，也包括實驗室里的幾個研究生。
沒人知道，以後很長一段時間裡，他們還會一次又一次碰見類似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