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第一間實驗室出來以後，許振華又帶著陳知遠看了兩個地方。
一個做材料，另一個偏信息與計算。
第一間實驗室里，一個博士生正在處理一批剛做出來的樣品。
桌上擺了一排，最後能用的只有兩個。
陳知遠站旁邊看了一會兒，「其他都廢了？」
「差不多。」
對方倒很淡定。
「這批還算好的，之前有一次做了二十多個，一個都沒留下。」
陳知遠有些意外，「原因呢？」
「要是知道原因就不會有這麼多廢品了。」
博士生笑了一聲。
「設備、工藝、環境，哪個地方差一點都有可能。」
「有時候排查一個星期，最後發現可能就是某個步驟控制得不夠穩。」
陳知遠看著桌上的樣品，「那一批一批試？」
對方看他一眼。
「不然呢？科研又不是考試，題目擺在那，有標準答案的。」
陳知遠沒再說話，多看了那幾塊樣品幾眼。
……
後面一個實驗室更誇張。
一個項目從去年就在做，到現在還只是其中一部分有比較穩定的結果。
許振華在旁邊簡單解釋。
陳知遠聽完問了一句，「所以最後能不能成，現在也不知道？」
研究生搖頭，「不知道。」
「那你們還做？」
對方樂了，「不知道才做啊。」
這一句話出來。
陳知遠也笑了。
確實，知道結果的東西，有什麼好研究的。
高中那些知識對現在的他來說已經太簡單。
一道題拿到手，答案在哪，路徑怎麼走，幾乎一眼就能看明白。
可這裡不一樣，沒人提前告訴他答案，甚至沒人知道答案到底存不存在。
一條路走進去，可能最後什麼都沒有。
也可能在某個不起眼的地方，碰見一個所有人以前都沒見過的東西。
……
從最後一間實驗室出來的時候，已經快晚上九點。
許振華看了眼時間，「餓不餓？」
「有點。」
「那先吃飯。」
何老師也跟了過來。
林晚在外面等了幾個小時，見他們終於出來，忍不住看了眼陳知遠。
「你這學校還沒選呢，已經開始加班了？」
陳知遠笑，「提前體驗。」
許振華聽見了，「今天是你自己不走的，怪誰？」
……
晚飯沒去什麼特別正式的地方。
就在學校附近。
許振華、何老師，加上宋堯幾個人。
找了家還開著門的小館子。
宋堯坐下第一件事就是拿手機看群，看了一會兒，忽然開口。
「實驗室里還在說你。」
陳知遠喝了口水，「說什麼？」
「說你走了以後機器會不會又開始作妖。」
「……」
旁邊研究生樂了，「要真壞了，明天再把他請回來。」
「你們這是準備把我當維修工？」
宋堯一本正經。
「怎麼能是維修工呢？明明是吉祥物好吧。」
陳知遠懶得理他。
幾個人笑了一陣，聊著聊著，話題又回到了實驗。
比如吐槽設備，誰的項目又卡了。
哪個師兄最近天天睡實驗室。
哪篇文章改了第三輪還沒過。
甚至聊到一半，宋堯手機響了。
實驗室那邊問了一句數據，他飯吃到一半，還低頭回了幾條消息。
……
吃到後面，陳知遠忽然想起一個很現實的問題。
「許老師。」
「嗯？」
「如果我真來中科大，有件事得提前說。」
許振華抬頭，「說。」
「我以後不一定能一直在學校。」
桌上安靜了點。
陳知遠繼續道：
「電影、品牌那邊都有合同。」
「體育我也不會完全不碰。」
「以後賽車說不定也會再去。」
「這種情況，學校能接受？」
許振華放下筷子。
「該上課的時候不上課，天天在外面跑，肯定不行。」
陳知遠點頭，「明白。」
許振華又道：「但你要真把課程都學完了，考試也沒問題，課題也不耽誤，有正當的事情需要請假，該怎麼走流程就怎麼走。」
「這個沒人故意卡你，學校能給你空間，但空間不是隨便。」
陳知遠笑道：「這樣最好。」
許振華看他，「你是不是就怕我們天天管你？」
「有一點。」
「想得挺美。」
桌上又笑了起來。
許振華也沒生氣。
「你真有本事一天把別人一個月的事情幹完，剩下二十九天你想幹嘛，那是你的能力。」
「但要是事情沒幹完，就別拿奧運冠軍當藉口。」
陳知遠點頭，「這個我認。」
……
吃完飯已經很晚，學校給陳知遠安排了附近的酒店。
許振華沒有再陪，臨走前只說了一句。
「明天有空自己在學校轉轉，別老跟著我們。」
「招生的人帶著看，哪哪都好，自己看才是真的。」
陳知遠笑道：
「您還挺不怕我看出問題。」
「看出來正好。」許振華揮了下手，「走了。」
……
酒店房間，林晚把明天的安排簡單說了一遍。
沒有正式活動，本來就是臨時過來看學校。
她說完以後回了自己的房間。
陳知遠洗完澡出來，桌上還放著林薇之前整理給他的幾份材料。
水木，燕大，滬海的幾所學校。
還有今天中科大給的東西。
他隨手翻了翻。
水木確實強，資源多，平台大，給他的自由也已經足夠大。
燕大同樣不差。
基礎學科氛圍，課程安排，包括以後調整方向的空間，都很適合他。
如果換成任何一個正常考生，這兩所學校基本都挑不出什麼毛病。
中科大相比之下，學校規模沒那麼大，城市也沒那麼繁華。
很多人眼裡，這些甚至算不上優勢。
可陳知遠現在最不缺的，就是熱鬧。
想上新聞，隨時可以。
想見明星，劇組裡一堆。
想去大城市，京城、滬海、巴黎、紐約，對他來說都不是多難的事。
反倒是這種安靜，現在越來越難得。
……
手機震了一下。
沈曼華發來的：【還沒睡？】
陳知遠回：【剛洗完澡。】
【今天怎麼樣？】
他想了一會兒：【感覺可能真要跑廬州了。】
對面隔了十幾秒：【這麼快就被拐走了？】
陳知遠笑了一聲：【姐捨不得？】
沈曼華：【昨天不是回答過了？】
陳知遠看著這句話，嘴角壓都壓不住。
【有一點？】
【別得寸進尺。】
【知道了。】
過了一會兒，沈曼華又發來一句：【喜歡就去。】
陳知遠盯著屏幕看了兩秒：【嗯。】
他把手機放到旁邊，也沒再繼續看那些招生材料。
……
第二天早上，陳知遠醒得很早。
七點多就出了酒店，沒讓林晚跟。
自己一個人去了學校。
清晨的校園比昨天晚上看起來更安靜。
路上已經有不少學生。
有人騎著自行車往實驗樓走。
有人端著早餐。
還有人一邊走一邊低頭看平板。
陳知遠戴著帽子，走了一段。
還是被認了出來。
一個騎車的男生從旁邊過去，又突然剎住，回頭看了好幾眼。
「臥槽。」
聲音不算小，旁邊女生也跟著看過來。
「真是他？」
陳知遠聽見了，轉頭沖兩個人笑了下。
男生一下有點不知道該說什麼，憋了半天。
「你真準備來我們學校啊？」
陳知遠笑，「還在看。」
男生下意識來了一句。
「那你多看看，我們食堂也還行。」
旁邊女生差點笑出來，「你就不能說點有用的？」
男生自己也樂了，「那實驗室也還行。」
「……」
陳知遠點頭。
「昨天看過了。」
兩個人沒繼續圍著，打了個招呼就騎車走了。
往前走，偶爾還有人認出來。
有人遠遠拍了張照片，也有人喊了句「陳知遠」。
但沒有一群人圍上來。
校園裡的節奏沒因為他出現就停下來。
有人趕課，有人去實驗室，有人坐在樹下吃早餐。
陳知遠慢慢走了一圈，竟然比之前坐在會議室里聽任何招生介紹都更放鬆。
……
九點多，他去了許振華辦公室。
門開著，許振華正低頭看東西，聽見敲門聲抬頭，看到是他，愣了下。
「這麼早？」
「轉完了。」
「感覺呢？」
「還行。」
許振華樂了，「你這個評價聽著不值750。」
陳知遠拉開椅子坐下，沒跟他貧。
「許老師，昨天你們說的那些，真能做到？」
許振華把手裡的東西放下，「哪句？」
「我學得快，就往後學，夠水平，就進組，以後發現方向不合適，也能換。」
許振華點頭，「能。」
「不是招生的時候說的漂亮話？」
許振華看了他兩秒，忽然笑了。
「你真來了以後要是發現我騙你，來辦公室罵我。」
陳知遠也笑，「這麼自信？」
許振華往椅背上一靠。
「中科大又不是沒見過學得快的學生。」
「你真有那個水平，我們巴不得你趕緊往前走。」
「你要沒有，我們也不會因為你叫陳知遠，就陪你演天才。」
陳知遠點點頭，過了幾秒，「那行。」
許振華本來已經準備重新拿起桌上的文件，動作停了。
「什麼那行？」
陳知遠看他，「我來。」
辦公室安靜了兩秒。
許振華還真沒第一時間接話，隨後才坐直一點。
「想好了？」
「差不多。」
「水木燕大那邊呢？」
陳知遠笑，「總不能三個一起上。」
許振華也笑了，「這倒是，我給老周打個電話。」
「這麼急？昨天你還說讓我慢慢想。」
許振華已經開始找號碼。
「那是昨天，你現在都開口了，我還跟你慢什麼？」
陳知遠：「……」
這人昨天確實裝得挺穩。
……
從辦公室出來，陳知遠第一時間給林薇打了電話。
那邊很快接通。
「這麼早？」
「後面的學校不用約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下。
「定了？」
「嗯。」
「中科大？」
「中科大。」
林薇倒沒表現得特別意外。
「我就知道你這趟來廬州不是白看的，水木那邊顧國棟還在等你回復。」
「我自己跟他說。」
「燕大呢？」
「也幫我說一聲，我晚點再聯繫。」
「行。」林薇停了一下，「真不再想兩天？」
陳知遠站在實驗樓外，抬頭看了一眼，「想得差不多了。」
「那行。」
……
掛掉電話，他在通訊錄里找到了顧國棟撥過去。
電話響了沒幾聲就被接通。
「知遠？」
顧國棟聲音聽著心情還不錯。
「這麼早給我打電話，想好了？」
陳知遠聽著他這句話，笑了一下，「顧老師，我跟您說一聲。」
那邊安靜了半秒。
顧國棟明顯聽出了點什麼。
「怎麼，不來水木？」
「嗯。」
這次電話那邊安靜得久了一點。
顧國棟最後嘆了口氣，「我就知道，準備去哪？」
陳知遠站在中科大的校園裡，不遠處有人騎車從實驗樓前過去。
陽光剛好落下來。
他看了兩秒才開口。
「廬州，中科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