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陳金魁發出一聲茫然的音節。他還沒從本命法器被捏廢的恐懼里緩過來,腦子有點沒轉過彎。
大廳里靜得能聽見風吹落葉的聲音。陽光透過窗欞打在青磚上,留下一道道斜長的光影。
陳金魁低頭看了看腳邊那幾枚變形的銅錢。又看了看坐在沙發上喝茶的林默。
「路、路費報銷?」他試探著問了一句,以為自己聽錯了。
林默把茶杯放回桌上,磕出一聲脆響。
「對。我跟玲瓏從京城大老遠跑過來,總不能自己貼錢吧?」他指尖在桌面敲了兩下,「再加上王也家人的精神損失費。陳門長覺得多少合適?」
陳金魁這會兒算是聽明白了。這是明火執仗地敲竹槓。
換作平時,敢在術字門這麼說話的人,早就被他打斷腿扔出去了。可現在他除了點頭,什麼也做不了。
「好,好說。」他抬手擦了擦額頭的汗,「林先生覺得多少合適?」
「我這人比較公道,講究一個自願。」林默笑了下,只是笑意沒達眼底,「陳門長自己看著辦。」
陳金魁心裡罵了一句娘。這哪是讓他看著辦,分明是讓他買自己的命。
他彎下腰,小心翼翼把地上的六枚大錢撿起來。手指觸碰到裂紋時,心疼得直抽抽。
為了這幾枚銅板,這筆錢他是不出也得出了。
過了一會兒。
術字門正廳的主座上,林默換了個舒服的姿勢翹起二郎腿。
陸玲瓏坐在他旁邊,捧著一杯新泡的雨前龍井,慢吞吞地吹著熱氣。
堂堂術字門門長陳金魁,此刻正拿著一張臨時手寫的紙,站在兩人面前。他清了清嗓子,眼神不住地往林默那邊瞄。
「咳。我,術字門門長陳金魁。」他聲音不大,念得有些磕巴。
林默抬眼掃過去。
陳金魁趕緊站直了些,提高了點音量。「在這裡向林先生做出最真摯的歉意。都是我不好。」
他捏著紙張的手指有點抖。
「因為我自己的貪心,做了不該做的事。導致林先生不遠百里,親自登門給了我最深刻的教育。」
陸玲瓏低頭抿了一口茶。
掩去了唇角快要藏不住的笑意。
「也讓受害人王也,遭受到了精神損失。」陳金魁咽了口唾沫,繼續往下念。
他每念一個字,都覺得自己的老臉在被人按在地上摩擦。
但他不敢停。
「在這裡,我心甘情願賠償林先生三百萬路費,同時願意賠償王也精神損失一百萬。」
好不容易把這一長串念完,陳金魁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他把那張皺巴巴的紙折好,塞進口袋。
「可以了嗎?林先生,這樣您滿意嗎?」他搓了搓手,臉上堆起討好的笑。
林默這才慢慢點頭。
他臉上的表情肉眼可見地陰轉多晴。
「不錯。」林默拍了拍手,「陳門長這番道歉,還是相當有誠意的。態度也很端正。」
他站起身,走到陳金魁面前。
「我就先替受害者,接受你的道歉和賠償了。」
陳金魁賠著笑,心裡懸著的石頭總算落了地。
「不過。」
林默話鋒一轉。
陳金魁臉上的笑僵住了。
「你畢竟是長輩。有些事,還是得親自去主動跟人家當面道個歉。」林默理了理袖口,「你說是不是?」
陳金魁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如蒙大赦般連連點頭。
「當然,當然!」他拍了拍自己寬闊的胸膛,「這是老夫犯下的錯,老夫必然要親自去京城登門道歉。」
林默滿意地笑了。
「那就好。那麼,我的路費?」
陳金魁一拍光禿禿的腦門,發出啪的一聲脆響。
「哎喲,您瞧我這腦子。」
他轉頭看向門外,「小七!」
那個叫小七的徒弟一直候在院子裡。
聽見自家師父招呼,趕緊小跑著進來。
「師父,您吩咐。」小七低著頭,都不敢往林默那邊看。
「快,去財務那邊。給林先生的帳戶上把路費打過去。」陳金魁催促道,「別磨蹭。」
小七趕忙應下,拿出手機操作起來。
片刻後,林默口袋裡的手機震了一下。
他摸出手機看了一眼屏幕。
簡訊提示一長串零到帳。
不多不少,整整三百萬。
「很好。」林默把手機揣回兜里,臉上的笑容變得十分濃郁。
他轉身叫上陸玲瓏。
「陳門長,那我們就不多逗留了。關於給王也的道歉和賠償,就交給你自己去辦了。」
聽說這尊煞神要走,陳金魁心裡樂開了花,表面上還得裝出依依不捨的樣子。
「呦,這就走啊?」他上前兩步,「要去哪?您和陸小姐也不用買票了,我安排車送您二位去。」
只要能趕緊把這瘟神送走,別說派車,抬轎子他都願意。
「不用了。」林默擺擺手,「我還有個老前輩要去拜訪。這位前輩不太好說話,我親自去處理就行了。」
他停頓了一下。「就不勞煩陳門長送我了。」
陳金魁驚訝地張了張嘴。
「居然還有人敢對王道長下黑手?」
他倒吸了一口涼氣,「是誰?老夫在圈子裡多多少少也算有點薄面,可以跟您一起去說道說道。」
這是他想賣個人情,順便探探口風。
林默停下腳步,似笑非笑地看著他。「你確定?」
被這種目光盯著,陳金魁心裡忽然有些沒底。
「是……是誰啊?」他結巴了一下。
「王家,王藹。」林默輕飄飄地吐出這四個字。
院子裡的風好像忽然停了。
一片枯葉落在青石板上,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陳金魁嘴角的肌肉狠狠抽搐了兩下。
剛才那點湊熱鬧的心思瞬間煙消雲散。
去惹那個護短有不好惹的老傢伙,那不是自找麻煩嗎。
「啊……居然是王老爺子。」陳金魁乾咳兩聲,腳步很自然地往後挪了半寸。
他抬頭看了看天色。「既然是王老爺子,那、那我就不耽誤林先生您的行程了。路途遙遠,您慢走。」
林默見他這副翻臉如翻書的模樣,忍不住大笑出聲。
「陳門長你也是個妙人啊。」林默搖了搖頭。
陳金魁摸著光禿禿的腦袋,只管嘿嘿賠笑,一句多餘的話都不接。
林默沒再理他,轉身對陸玲瓏揚了揚下巴。
「走了,玲瓏。」
陸玲瓏應了一聲,從椅子上站起來。
路過陳金魁身邊時,她禮貌地點了點頭。「那麼,我們先走了。陳門長留步。」
「哎,慢走慢走。陸小姐、林先生慢走啊。」陳金魁像送祖宗一樣,一路點頭哈腰地把兩人送到了術字門的大門口。
直到看著兩人上了一輛計程車,車尾氣消失在街道拐角,陳金魁這才長長地鬆了口氣。
他覺得後背涼颼颼的。
剛才那一身的冷汗,把裡面的衣服都浸透了。
一陣秋風吹來,他顧不上打寒顫,趕緊從懷裡摸出那幾枚大錢。
攤開掌心一看,他心疼得五官都皺在了一起。
六枚大錢,有兩枚扭曲得不成樣子,中間裂開了長長的縫隙。
另外四枚也都有些不同程度的變形,表面那層溫潤的包漿全毀了。
「哎呦,我的大錢耶。」陳金魁捧著銅板,眼淚都快掉下來了,「我得想辦法重新給你們打造好才行啦。」
小七這時候湊了上來。
他看了看那輛早沒影的計程車,壓低了聲音。
「師父,那咱們……真的要去京城跟那個王也道歉嗎?」小七問。
在他看來,自家師父可是十佬。
對一個小輩低頭,這臉面往哪放。
陳金魁轉過頭,一巴掌拍在小七的後腦勺上。
「當然!」他瞪了徒弟一眼,「必須要去。林默那煞神的話你敢當耳旁風?」
他小心翼翼地把大錢包好,收進貼身的口袋裡。
「不僅要去,還要帶上厚禮。必須得讓王道長感受到我們術字門最真誠的歉意。」
陳金魁是個拿得起放得下的人。
既然打不過,那就認慫到底,別給自己惹不痛快。
「事不宜遲,你現在就去訂票。」他囑咐道。
他看了看胸口的位置,嘆了口氣。
「哎,我這大錢,只能回來再重新打造恢復了。」
想了想,他又把小七叫住。
「去,把我珍藏了幾十年的老茶帶上。」
小七張了張嘴想勸,最後還是咽了回去。
「還有,再把那個養生的虎鞭、鹿角酒都提上。」
陳金魁掰著手指算,「咱們打擾了王道長不說,王道長的家人也肯定受到了影響。這些酒就送給王道長的父親補補身子。」
「快去!」他催促道。
小七哪敢耽擱,連聲應下,轉身就往後院跑去。
與此同時。開往車站的計程車里。
車窗外的行道樹快速向後退去,初秋的陽光斜斜地打在后座上。
林默靠在椅背上,手裡拿著手機。
屏幕上是銀行發來的餘額提醒。
他看著那一長串數字,嘴角就一直沒下來過。
連窗外吹進來的風,似乎都帶著金錢的香味。
陸玲瓏坐在他旁邊。
看到他這副財迷心竅的樣子,實在沒忍住好奇心。
「林默,你現在攢了多少錢了呀?」她湊過去問。
林默沒藏著掖著,大大方方地把手機屏幕往她那邊偏了偏。
「我看看啊。」
他伸出手指,在屏幕上挨個點著位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