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昭沒忍住彈出腦袋觀察三位語文老師的表現。
旁邊的黃可雲看得臉上帶笑。
果真是小孩子，對別人的評價就是會很在意呢。
……好像大人也是。
吳老師拿過試卷，背靠藤椅半躺，翹著二郎腿，一副看報紙的姿態。
才看了幾行字，他連續快速眨眼，坐起身來，直挺著腰看。
快速閱覽了一遍，他眉頭緊皺，俯下身去，把試卷在茶几上攤開。
又看了一遍之後，終於發出聲音：
「嗯？」
劉組長嘿嘿一笑，「看來何老師所言非虛啊，我看看。」
老頭一開始臉上還帶著笑意，看著看著就開始深呼吸皺眉，沒一會兒也把試卷放茶几上攤開了。
何琳又急又小心翼翼地把茶几上的水杯挪開，生怕弄濕了這張卷子。
劉組長看了半天，才翻回另一面，「沒分數？」
何琳回答，「還沒改，畢竟咱們六小一直不給語文滿分，這篇文章我實在拿不準。」
「吳老師，你怎麼看？」劉組長又問道。
其實從吳老師剛剛的各種動作就看得出來他是什麼態度了。
「挺驚人的。」
「是吧，」何琳拍手，「我就說，太誇張了，我突然有點理解……」
話說到這，她突然轉頭看向黃可雲。
幸好李昭有所預料，立刻埋頭。
「黃老師，我有點理解你的心情了。李昭這孩子，真真是太過不可思議了！」
黃可雲回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然後看著旁邊尷尬撓頭的李昭，別提多開心了。
「這文章……」吳老師開始評價，「竟然給我看共情了，明明是小學生想像未來的主題，怎麼看都是一股，成年人假裝小學生回顧自己人生的味道。」
新北六小語文組臥虎藏龍啊！
「對對對，」何琳連連點頭，「我就是這個感覺，裡邊對人生的思辨，根本不可能是小學生水準，說句實在的，我孩子都李昭這麼大了，你要我寫這篇文章，我寫不來。」
「你要平時給我看這個作文，我肯定會說小子在哪抄的。」吳老師笑著搖了搖頭，「偏偏是這個叫李昭的。之前當咱們面說田所的文章就是純粹的狗屎，我印象深刻，關鍵還真給他說出了個理由來。說到這個，黃老師……」
黃可雲再次被cue，「誒」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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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回你說這孩子參加國賽，提前交卷，卷子還被監考老師誇了是吧？」
天道有輪迴，蒼天饒過誰。
原來黃老師私底下炫得挺開心嘛。
這次輪到李昭看著黃可雲了。
「咳，對。」
吳老師笑道，「真是難以理解，明明以前的作文還透著一股稚嫩，今天這篇怎麼連遣詞造句水平都這麼高了？」
李昭心想，因為你們把我當小學生看了。
「說到這個，可雲吶……」
劉組長第三次點黃可雲，三人一人一次。
黃可雲坐直了，「嗯？」
「我記得，這個李昭以前英語也不是這麼厲害的吧？」
「只是一般優秀。」
「哈哈哈，你這個形容，現在呢？」
黃可雲深吸一口氣，「現在是難以理解的優秀。」
「這肯定就是演出來的。」劉組點頭，「可雲，你有沒有問過他怎麼突然這麼厲害？」
「寒假學的。」
「……這樣啊。」
李昭憋笑憋得很辛苦。
「何老師，」吳老師皺著眉說道，「我剛剛又仔細看了看，這行文還真有點那四口刀的意思。就是，一股思路清晰，娓娓道來的感覺。反問總在恰到好處的地方，很容易讓人看進去。不過我還是覺得，距離四口刀的水平，還是有很大差距的。」
「四口刀寫的是專業社論，本來就跟這篇僅僅四百多字的小作文不是一個東西。」何琳居然還在爭，「我還說要論感情真摯跟用詞凝練，李昭更勝一籌呢。」
別爭了，都是一個人。
「好了，」劉組擺擺手，「爭這個幹啥，咱們年級冒出來這麼個孩子，該高興才是。問題是，給不給滿分。」
「我是想給的。」何琳說道。
「我不贊同。」吳老師卻持反對意見，「這篇文章，實在高出同年齡水平太多。對李昭來說，給滿分是應該的，但是會給整個年級的語文學習帶來不好的影響。」
劉組點點頭，「有道理的。何琳啊，給滿分就是一種方向，我們用分數告訴班級里的孩子，這是一篇範文，我就不說學習了，你覺得這種回看人生，思考『幸福是什麼』的內涵，有幾個孩子能看懂？」
「……」何琳沉默。
「到時候，要是大家都學他，畫虎不成反類犬，可就糟糕了。尤其是，對於其他語文天賦還不錯的孩子，影響更大。」劉組說道。
「有道理，但不給滿分，李昭自己會不會有想法？這篇文章，情感之真摯，用字之凝練，主題之突出，思考之深邃，別說小學了，放初中乃至高中，都是出類拔萃的。這樣的文章不給滿分，我自己這關過不了。」
班主任，您這排比之熟練，李某也是甘拜下風啊。
不過三個語文老師這一番討論，倒是讓李昭對他們的好感度上漲了不少。
「幸福？」黃可雲沒想到李昭的作文會是這個主題，於是側過頭問道，「怎麼，你這個年齡就開始思考幸福了，你幸福嗎？」
「我姓李。」
老梗了。
但在08年，這梗還沒出現。
黃可雲愣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捂著嘴趴在桌面，笑得直抽抽。
「我覺得，要不你乾脆就，如實應對。」吳老師給了個建議。
「如實？」
「扣一分，但是向大家解釋這篇文章只能拿來欣賞，不要嘗試在考試中學習。」
「這……」
劉組長點頭，「有道理，天才有天才的成長路徑。把他徹底摘出來，當一個不適宜學習的榜樣，對其他孩子反而是好事。」
「嗯，有道理。不過我不太清楚李昭自己的看法，你們也見識過的，這孩子爭論起來可不容易應對。他問我為什麼不給滿分，我該怎麼回答？」
「你要不問問可雲，」劉組突然又把箭頭指向黃可雲，「我看她跟李昭關係挺好的，應該知道怎麼應對李昭。」
話音剛落，何琳就起身朝黃可雲這邊走來。
黃老師一下子手足無措了，她預感到一個巨大無比的尷尬事件即將爆發。
卻見李昭突然站起身。
四位老師全都愣住了。
李昭緩緩打了個呵欠，「老師們好，我中午過來找黃老師差點資料，結果睡過去了。剛剛睡醒就聽到老師們聊該不該滿分的事……」
何琳眨了眨眼。
「老師們說的都很有道理，那就以『太過超綱』為由扣我一分唄。咱們六小，就是實誠這點，一直都特別好。」
「你不在乎滿不滿分？」何琳在諸多不知所措的情緒中選擇了順著李昭的話問下去。
「又不是什麼大考，反而該藉此想想，怎麼寫出既不超綱又能滿分的作文。這點還得何老師多帶帶我了。」
何琳壓力吃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