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氣還沒有正式熱起來，微微的雨沒把地面積蓄的熱氣逼出來。
下到一樓的李昭只感受到了舒適的涼意。
操場看不到人，所以他果斷往停車棚走去。
果然，才剛剛轉進教學樓後邊的通道口，李昭就看到了一把粉色的小傘。
正微微晃動著往前走。
雨棚挺大，在裡邊站著其實不需要打傘了，看起來何書瑤應該是在樓下兜了一圈。
李昭往前走了幾步，因為雨水打在雨棚上，所以腳步聲並不明顯。
他本來準備用傘柄敲一下何書瑤的傘，擔心嚇到她，所以還是直接出聲：
「書瑤。」
粉色小雨傘直接一縮，抖起一陣雨珠，差點噴到李昭臉上。
看來何書瑤還是被嚇了一跳。
少女轉過身來，滿臉都是不可思議，「李昭？你……你怎麼來了？」
「找你的。」
「……」何書瑤看了旁邊的石墩一眼，收起雨傘，坐了過去。
李昭也走過去，坐在另一個石墩上。
這倆石墩在沒有雨棚的時候是用來固定大雨傘的，有雨棚之後沒人搬走。
「我就是想自己走走。」
「心情不好？」
「有點。」
何書瑤垂著眼帘，雙腿伸直，晃著腳丫。
「因為考試成績吧。」
「嗯。」何書瑤輕輕嘆了一聲。
「這裡是你的秘密基地嗎？」李昭問了個何書瑤沒想到的問題。
「為什麼這麼說？」
「上次找你借零花錢，你也是主動帶我到這。」
「嗯，其實以前……我偶爾會來這裡一個人靜靜。」
好啊這個女娃，聊幸福方法論的時候，還主動反問李昭「中午可以出去嗎」，結果原來早就做過了。
「沒碰到過老師？」
「……有，我就說我中午睡不著過來散散心。」
「原來是這樣。」
……
安靜。
讓何書瑤有點想不明白的安靜。
「你找我，就為了說這個嗎？」
「當然不是，」李昭笑了笑，「但是我不知道你想不想聊那些東西，所以先等等。」
「死板。」何書瑤用手肘輕輕推了李昭一下。
涼涼的。
「有時候死板一點好，太自以為是，可能會傷害到別人，還不自知。」李昭回應道。
何書瑤一愣，看向自己腳尖，「那要是我不想說，你不就白來了？」
「不白來。坐在這聽雨也不錯。」
何書瑤看了好一會兒李昭的側臉，然後僵硬的轉過頭去。
「這雨有什麼好聽的……算了，」她收起腳，把頭靠在膝蓋上，「你覺得我為什麼心情不好？」
真是的，還非要李昭自以為是一下。
「剛剛說了，因為考試成績。」
「更深層的原因呢？」
成績不好心情不好不是正常搭配麼？怎麼還有深層原因？
哦……李昭又一次想起了小時候考試壓力巨大的自己。
考完試感覺沒把握，或者對答案發現自己寫錯了，那一瞬間的驚慌；公布成績之前不斷加速的心跳；發現成績退步之後的無助……
他知道回到家後會面對什麼，但對此無能為力，對他來說，成績退步的時候，周圍的一切顏色都會黯淡下來。
他看到的聽到的，感受到的這個世界，實際上會完全變樣。
以前聽不到的一些議論，此刻尤為刺耳；本該充滿力量的安慰，聽在耳朵里也只是噪音；就連藍天都會變得有些刺眼。
高中時候，李昭了解到自閉症、抑鬱症的孩子眼裡看到的世界，是與常人完全不同的，還狠狠共情了一把。
一定程度上，後來對成功的偏執，也是一種自我保護吧。
父母如今對自己的成績沒有那麼苛刻，可能是他們有所改變，但最核心的原因，還是李昭處於「超出預期」的狀態。
「來自你家長的壓力嗎？」李昭問道。
結果何書瑤竟然搖了搖頭。
「是……你自己的不滿？」
只能是這兩種可能了。
何書瑤猶豫著點了點頭，然後又搖了搖頭。
那李昭沒招了。
「其實，我家裡對我要求不高的。你上回問過我了，我爸爸是規劃局的局長，他一直說，我只要願意好好讀書就行，不需要多出類拔萃。所以，就算這次考試退步了，回去他一樣會誇我。」
李昭愣住了。
「我媽媽也是，她說她自己也沒有多優秀，不能給我太大壓力。我只要……願意讀書，就可以了。」
說這兩句話的時候，何書瑤微微蹙著眉。
「我不明白，我明明……不差吧。我不只是『願意好好讀書』而已啊，我也想……」
說到這，她看了李昭一眼，沒有繼續說下去。
何書瑤不明白，但李昭明白。
她是省城局長的獨生女，家庭條件好，憑藉這兩點，完全足夠未來找個好人家嫁了。
門當戶對、強強聯合。
所以父母對她的期盼，就與李昭這邊完全不同，只要何書瑤能正常讀書，不當小太妹，不被什麼亂七八糟的人帶偏了，這就足夠。
李昭小時候很羨慕這樣的家庭，但現在來看，這樣並不好。
不管是「找個好人家嫁了」的出發點，還是對何書瑤的低預期，這都是忽略了何書瑤這個人本身的。
何書瑤作為一個人的主體性，在她的父母眼裡並不重要。
她想過什麼樣的人生，不重要；她為此付出的努力，也不重要。
本質上跟李昭父母一個樣子。
他們拼命要求李昭，竭盡全力讓李昭變成他們想像中的樣子，但李昭自己想怎麼樣，李昭在這個過程中感受的痛苦，都不重要。
「你當然不差，你很優秀。」李昭說道。
何書瑤沒有抬頭。
「而且，你很努力。」
何書瑤搓手指。
「班上那麼多同學找我問問題，只有你的提問越來越言之有物，並且逐漸開始觸碰到學習上最為寶貴的東西——方法。」
何書瑤抬頭了，漂亮的眼睛亮晶晶地盯著李昭看。
「應試教育體系下，很多『優秀』實際上是空中樓閣，只靠記住知識、解題思路去學習，出了考場很難再有建樹。而且，應對小學初中或許還行，到了高中大學乃至工作、研究，就完全不夠看了。」
李昭站起身，面對何書瑤。
「你已經開始思考用什麼方式學習這個問題，開始嘗試打造自己的學習邏輯，這對於理解世界、構建知識體系都大有裨益。」
何書瑤聽懵了。
「總而言之，你是我認識的小學生里，最厲害的一個。如果你爸媽忽略你的能力，那就證明給他們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