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晉站起身,鄭重地向林北鞠了一躬,然後將手中的啤酒一飲而盡。
冰涼的液體順著喉嚨灌下去,卻壓不住胸腔里那股滾燙的熱流。
濠江雖好,可是地方太小。
每天面對的都是一群爛賭鬼,看著他們在賭桌上輸得傾家蕩產,然後跪在地上求自己再借一點。
他就來這麼段時間,早就對這地方提不起半點興趣。
耀文就不同,他一心只為賺錢,不管面對的是爛賭鬼還是婊子,只要能賺錢他就幹得津津有味。
人各有志,高晉從來不評價別人的選擇,但他自己想要的從來不是這個。
他要的是銅鑼灣那種地方。
那種站在港島最繁華的十字路口,四面八方都是霓虹燈和鈔票的地方。
那種富到流油、每一個夜晚都暗流涌動的地方。
在那裡,每一個決定都可能改變幾千萬上億的格局,每一個對手都值得他認真對待。
現在終於可以去銅鑼灣了,任誰都會高興得睡不著。
林北站起身來,拍了拍高晉的肩膀。
「好,回去辦事吧。」
「記得要把我們洪興的威名打出來,免得被人看不起。」
「是!」
高晉應了一聲,直起腰,轉身大步離開別墅。
待高晉的腳步聲消失在別墅外,林北將空酒瓶放在桌上,臉上的笑意收斂了幾分。
他走向陽台,招來了候在一旁的王建軍。
「建軍,暹羅那邊安排好了撤退嗎?」
王建軍點頭道:
「都安排好了,北哥。」
「我猜想,他們現在已經在回來的路上了。」
林北站在陽台上,眺望著遠處濠江的海面。
「嗯,那就好。」
他轉過身,語氣比剛才嚴肅了幾分。
「以後像這種跨國辦事,一定要謹慎,千萬別讓弟兄們犯險。」
「是,北哥。」
......
當天晚上十二點。
九龍城寨內,月光從逼仄的巷道縫隙里漏下來,在地面上投下一道道銀白色的條紋。
信一站在閣樓下,肩上纏著厚厚的紗布,但絲毫不影響他將一把短刀插進腰間的皮鞘。
陳洛軍赤裸著雙臂,兩條粗壯的胳膊上肌肉糾結,他手裡沒有任何武器,因為他自己的拳頭就是最凶的武器。
十二少將那把擦得鋥亮的長刀握在手中,刀身在月光下泛著幽冷的光芒,他用拇指颳了刮刀鋒,確認刃口已經磨到了吹毛斷髮的程度。
四仔背著一個軍綠色的急救包,手上戴著一副黑色的戰術手套,他是來救人的,但如果需要,他也可以用這雙手殺人。
他們身後,黑壓壓地站著三百多號龍城幫的小弟。
每個人手中都握著傢伙,有砍刀,有鋼管,有棒球棍。
這些人的臉上看不出恐懼,只有一種壓抑著的亢奮和躁動。
樓梯上傳來腳步聲,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踩得很穩。
龍捲風從閣樓上走下來,嘴角含著一根香菸,橘紅色的菸頭在黑暗中明滅。
他換上了一身深灰色的便裝,袖口和領口熨帖得沒有一絲褶皺,腳上蹬著一雙黑布鞋。
整個人看上去平靜得像一潭深水,但只有真正了解他的人才知道,這種平靜之下,是一座隨時可能爆發的火山。
他掃視了一眼樓下眾人,目光從信一、陳洛軍、十二少、四仔的臉上一一掠過,然後看向他們身後那三百多雙熱切而亢奮的眼睛。
沉默片刻,龍捲風對眾人開口。
「今晚,必須打出我們龍城幫的威名。」
「讓那些阿貓阿狗知道,我們九龍城寨,從來都沒有慫過!」
「殺!」
「殺!」
「殺!」
三百多號小弟齊聲吶喊,聲音在逼仄的巷道里來回震盪,連頭頂晾曬的衣物都被震得簌簌作響。
他們好久沒有跟龍捲風一起並肩作戰了,這些年來龍捲風越來越少親自出手,但他在每一個龍城幫人心中的地位不但沒有減損,反而因為時間的沉澱而變得愈發不可撼動。
他是龍城幫的魂,是九龍城寨的天。
「出發!」
隨著龍捲風一聲令下,一群人浩浩蕩蕩地衝出九龍城寨。
皮鞋、布鞋、運動鞋踩在地面上發出沉悶而密集的聲響,像是戰鼓的擂動。
夜色如墨,街道上的路燈昏黃而稀疏。
三百多人的隊伍在街道上拉出長長的人影,所過之處,沿街的店鋪紛紛關門拉閘,行人避之唯恐不及。
而在另一個方向,高晉和炳文已經安排自己的人馬也在無聲無息地向油麻地集結。
高晉站在一輛黑色MVP旁,西裝外套搭在臂彎里,白色襯衫的袖口挽到手肘。
他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指針即將指向十二點。
「準備得怎麼樣了?」
他問身邊的炳文。
「晉哥,四百個兄弟已經在油麻地外圍集結完畢,只等您的命令。」
「好。」
高晉穿上西裝外套,扣好扣子,動作從容不迫。
「記住,先看龍城幫的信號。」
「他們收到錢,我們不動手。」
「他們動起手來,我們就把果欄和肉菜市場全給掃了。」
「是!」
炳文滿臉興奮地回應著。
......
油麻地,果欄批發市場。
白天的喧囂早已散盡,此刻的市場空曠而昏暗。
成堆的木箱和泡沫箱堆放在攤位之間,空氣里瀰漫著蔬菜瓜果腐爛後特有的酸腐味。
幾盞昏黃的燈泡掛在頭頂的電線上,隨著夜風微微晃動,在地面上投下搖曳的光影。
市場深處,大老闆坐在一張太師椅上,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早早就收到了風,今晚龍捲風要親自帶隊過來收錢。
原本今天下午他還得意洋洋地數著那三千萬,覺得自己耍了一手漂亮的賴帳,但現在,他笑不出來了。
「踏馬的,龍捲風這麼不給面子。」
「這是硬生生要拆老子的台了?」
旁邊的王九靠在牆根上,手裡捏著一枚硬幣,在指關節之間翻轉滾動。
他的眼珠子骨碌碌地轉了一圈,然後笑嘻嘻地湊過來,臉上掛著討好又諂媚的笑。
「大佬,既然龍捲風敢出城寨,那我們為何不趁著勢頭將他拿下?」
「您跟他鬥了這麼多年,又何嘗不知道,九龍城寨沒了龍捲風,就如同一盤散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