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一和陳洛軍幾乎是同時衝上擂台的。
兩人一左一右架住龍捲風的胳膊，小心翼翼地想把他攙起來。
龍捲風的身體輕得嚇人，隔著衣服都能摸到突出的肩胛骨，兩人心裡同時一酸。
「大佬，我們下去找醫生。」
信一的聲音有些發緊。
龍捲風卻擺了擺手，示意他們先別動。
他深吸了一口氣，嘴角又滲出一絲血沫。
可他的眼睛還直直望向，站在對面的封於修。
「封於修。」
他一開口，直接讓全場都安靜了下來。
幾百號人屏息凝神，想聽清楚這位曾經的城寨霸主最後要說什麼。
「以你的武道修為，只要化勁宗師不出，港島再也無人是你的對手。」
「今晚這一戰過後，我龍捲風願意稱你為，港島武道最強！」
這話一落，滿場譁然。
幾百名觀眾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歡呼和掌聲。
那些江湖漢子一個個站直了身子，拼命鼓掌，臉漲得通紅。
有人在大喊封於修的名字，有人在喊龍捲風。
「封於修！封於修！封於修！」
場面一度失控。
他們剛剛見證了一場實打實的巔峰對決，現在又親眼目睹新老交替的加冕時刻。
兩個時代的王者，在這個擂台上完成了傳承。
這種場面，江湖上幾十年都未必碰得上一回。
封於修靜靜地站在那裡，臉色依舊平靜。
聽到龍捲風的話，他微微低頭，雙手抱拳，朝龍捲風行了一個鄭重其事的武者禮。
他沒有推辭，也沒有謙讓。
練武之人都明白，這份「最強」的名號，不是別人施捨的，是方才與龍捲風拼命搏殺換來的。
他接得起。
「我不同意！」
就在全場歡騰的時候，一個不和諧的聲音炸了開來。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掃過去。
狄秋鐵青著臉，甩開身旁小弟的攔阻，大步流星地走向擂台。
他的速度越來越快，到最後幾步直接縱身一躍，雙手在擂台邊沿一撐，整個人翻了上去。
「封於修！」
狄秋站定身形，雙拳攥得青筋暴起。
他指著封於修，聲音高亢且帶著一種壓抑了太久的瘋狂。
「龍捲風打不過你，我跟你打！」
「我要跟你賭命！」
此話一出，台下一片譁然。
「我贏了，我要陳洛軍的命！」
「要是你贏了，我的命就是你的！」
狄秋的聲音在武館裡迴蕩，讓所有人驚愕不已。
封於修眉頭緊蹙。
還不等他開口，旁邊的龍捲風已經強撐著站直了身體，攔住了他。
「阿秋。」
龍捲風此刻的聲音無比沙啞。
「比賽規則就是如此。」
「輸了就是輸了，沒有再來一次的說法。」
「我們是江湖前輩，要拿得起，放得下。」
「放得下？」
狄秋猛地轉過身，眼中布滿了血絲。
「阿龍，你讓我怎麼放得下？」
「為了給妻兒報仇，我追殺了這個賊子的後代二十多年。」
「整整二十多年啊！」
「二十多年吶！」
他的胸膛劇烈起伏著，聲音都在發顫。
「阿虎也打不過高晉。」
「行，咱們技不如人，我認。」
「可我不甘心！我恨吶！」
「我對這樣的結局感到十分不服！」
「不服？」
「你以為這個世界上，只有你一個人是可憐人？」
一道富有磁性的男聲忽然響起，打斷了狄秋的嘶吼。
所有人的目光又都轉向了聲音傳來的方向。
林北和靚坤正沿著樓梯緩緩走下。
林北在前，雙手插在褲袋裡，步伐不緊不慢。
靚坤跟在他後面，嘴裡叼著半截雪茄，一臉似笑非笑的嘲諷。
而王建軍跟幾個壯漢跟在他們身後，全程保護著他們。
林北走到擂台邊，抬頭看著台上的狄秋，語氣里充滿著不屑。
「狄秋，比賽前你跟我的約定，在場幾百雙眼睛看著呢。」
「先前我們是怎麼談好的？」
「三局兩勝，願賭服輸。」
「怎麼？現在輸了，就想反悔，你真當這裡小孩子過家家的場所？」
他頓了頓，目光銳利地掃過狄秋，又掃向四周的觀眾。
「那今晚這場比賽算什麼？」
「你又把現場這麼多觀眾，還有電視機前幾十上百萬的觀眾，當做什麼？」
「把所有人玩弄於股掌中的戲碼，你真的想做一遍？」
林北這話說得滴水不漏，先把「耍賴」的帽子扣在狄秋頭上，然後把他架在道德的制高點下。
現場的人聽到這話，下意識地就認同了林北的說法，看向狄秋的眼神都帶上了鄙夷。
「你……」
狄秋氣得嘴唇發白，可張了張嘴，竟然說不出一句反駁的話來。
他轉頭看四周，滿眼都是嘲諷和厭惡的目光。
那些剛才還同情他遭遇的人，此刻也都覺得他輸不起，在無理取鬧。
「秋哥！」
虎爺的聲音從台下傳來。
十二少扶著他，一瘸一拐地走到擂台邊。
虎爺傷得不輕，整個人的重量大半壓在十二少身上。
他仰起頭，看著台上的狄秋。
「算了吧。」
他的聲音帶著一種釋然過後的疲憊。
「輸了就是輸了，何必再為難一群後輩。」
「咱們這個歲數的人，該認的命，早晚都得認。」
虎爺說完，轉過頭，目光越過人群，落在了陳洛軍身上。
「陳洛軍。」
陳洛軍下意識地站直了身體。
「今晚是我虎爺技不如人，輸了比賽，我不怨誰。」
「從今往後，你我之間，恩怨兩清，再無瓜葛。」
虎爺的聲音不大，卻穩穩噹噹地傳遍了全場。
他說完這話，像是卸下了一副背了幾十年的重擔，整個人的神情都鬆了幾分。
「十二少，我們走。」
「是，虎哥。」
十二少攙著虎爺，一步一步往外走。
虎爺的背影有些佝僂，走得很慢，但氣勢絲毫不比來時的模樣。
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道，沒人打擾，只是目送著他們離開。
啪啪啪！
林北率先鼓起了掌。
一下，兩下。
緊接著，洪興的小弟們也跟著拍起了手。
再然後，全場都響起了掌聲。
這掌聲送給虎爺，也送給一個時代的落幕。
人就是這樣，當看到一個曾經傲視群雄的黑道人物真正服了軟、認了命，心裡的反感反而淡了，只剩下一聲嘆息。
狄秋僵在台上，手足無措。
龍捲風已經公開向他認了錯，虎爺也放下仇恨轉身離開，現在他身邊連一個能打的人都沒有。
只剩他自己，孤零零地站在擂台中央，被全場幾百雙眼睛盯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