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征坐在導播椅上,伸手將扣在臉上的帽子掀開一道縫隙。
他看著自己空蕩蕩的錢袋,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行,你們有能耐,連導演組的指揮部都敢端。」
吳征站起身,拍了拍褲腿上的灰塵,從副導演手裡拿過三卷朱紅色的任務軸。
「別高興得太早。」
「今晚是古鎮千燈大典,全鎮遊客都在廣場看著。」
「節目組受邀出三個非遺壓軸節目。」
「你們手裡的蜀通寶,全得拿來當拜師學藝的學費。」
鄧朝抱著菜籃子湊上前,探頭看著桌上的捲軸。
「老吳,你又想挖什麼坑?」
陳鶴把算命幡子往牆角一靠,揉著肚子幫腔。
「大清早把我們關小黑屋,現在又要抓我們去賣藝,生產隊的驢都不敢這麼使喚。」
吳征冷笑一聲,直接將三份捲軸在控制台上攤開。
「第一項,火樹銀花打鐵花。」
「第二項,川劇絕活水袖變臉。」
「第三項,蜀繡針法配油紙傘制坯。」
吳征指著最左邊的捲軸,故意揚起了聲音。
「打鐵花可是千度高溫的鐵水,純爺們兒的項目,誰敢接?」
鄧朝一聽這話,脖子一挺,伸手拍在桌面上。
「老吳你少用激將法!」
「當年我在戲裡什麼大場面沒見過?」
陳鶴原本想往後縮,被鄧朝一把抓住了後衣領。
「陳鶴,拿出你的男子氣概來,咱們倆接了!」
陳鶴瞪著鄧朝,緊緊捏著衣角。
「朝哥你自己去就行,拉我幹什麼?」
「我這身肉可經不住鐵水燙!」
鄧朝不由分說,抓起硃砂筆在捲軸上按了手印。
「有福同享,有難同當,咱們倆就是今晚的鐵花雙煞!」
吳征嘴角抽動了一下,轉頭看向剩下的兩組。
鹿涵和秦霄對視一眼。
秦霄晃了晃手裡的摺扇,挺起胸膛。
「變臉我在曲藝行當里見過,有門道,我和小鹿包了。」
鹿涵點頭應下,也上前簽了字。
桌上只剩下最後一卷蜀繡與油紙傘。
吳征眯起眼睛,看向站在門邊的江澈和宋語琦。
「江澈,這女紅細活可不簡單,十二道工序,錯一道都交不了差。」
江澈沒有猶豫,上前一步取過捲軸,在落款處寫下自己和宋語琦的名字。
他轉過身,將宋語琦微涼的手握進掌心。
「這個安全,沒有火星,也不會扯傷臉。」
宋語琦抿唇一笑,手指在他掌心裡抓了抓。
半小時後,五哈全員在古鎮的非遺工坊分頭拜師。
城東的鐵匠鋪里,爐火燒得通紅。
鄧朝和陳鶴穿著幾十斤重的牛皮防燙服,頭上戴著鐵絲面罩。
師傅遞給鄧朝一根長柄木棒,指著盛滿清水的木桶與遠處的靶位。
「先別碰爐子。用棒頭擊水,找准手腕甩擊的爆發勁,擊散成霧才算合格。」
鄧朝咽了口唾沫,手臂剛揮出去,撲面而來的燥熱便烤得他額角青筋一跳。
他手腕發虛,木棒磕在桶沿,水花濺在青磚地上,激起一陣白汽。
陳鶴嚇得後退三大步,後背撞在門板上。
「朝哥!你手穩一點!」
「這要是換成鐵水拍在我腦門上,直接就被烤熟了!」
鄧朝滿頭大汗,咬著牙重新握緊木棒。
「叫什麼叫!我這是在找手感!」
「師傅,再給我拿一塊擊打板,我就不信打不出花來!」
兩人在工坊里手忙腳亂,身上的皮衣被熱氣蒸得發燙,喊聲隔著半條街都能聽見。
而在對面的戲班後台,氣氛同樣凝重。
秦霄坐在梳妝鏡前,被老師傅用細繩緊緊勒住頭皮。
「師傅,輕點輕點,我這眼角都要被吊到太陽穴上去了。」
老師傅手勁極大,麻利地扣上機關面具。
「吃這碗飯就得受這罪,嘴裡含著線,機關在耳後,吐氣變一張,甩頭變一張。」
鹿涵在旁邊試著拉動暗線,結果機關卡在半道上,面具掛在鼻樑上要落不落。
秦霄轉過頭看著鹿涵那張半黑半紅的臉,忍不住笑出了聲,結果扯動了頭皮,疼得齜牙咧嘴。
「小鹿,你現在這臉黑紅交錯的。」
鹿涵扯下面具,揉著發酸的腮幫子。
「秦老師,這手速比打遊戲難多了,咱們今晚千萬別在台上卡殼。」
此時,在西廂幽靜的傘莊內,竹香瀰漫。
江澈和宋語琦坐在臨窗的長木桌前。
老繡娘將一盤彩色絲線放在宋語琦面前。
「姑娘,蜀繡講究平、齊、細、密,這根針比尋常繡針細三倍,手千萬不能抖。」
宋語琦拿起銀針,試圖將極細的蠶絲穿過針孔。
穿了三次,絲線都在針眼外散開。
宋語琦抿了抿唇,捏著針尾的手指微微泛白,額前浮起一層薄汗。
江澈放下手中的竹刨,坐到了她身側。
他握住宋語琦微顫的手腕,將她的手指固定在掌心裡。
宋語琦轉頭看他,後頸泛起一層淺紅。
江澈抬起另一隻手,接過那根細針,引著她的手輕輕一送。
蠶絲順滑地穿過了針眼。
「別急,順著光線走。」
江澈說話時離得很近,溫熱的氣息拂過她的鬢髮。
宋語琦呼吸放得極輕,視線落在兩人重疊的手指上。
老繡娘在旁邊看了一眼,笑著點了點頭,轉身去裡屋拿布料。
屋裡只剩下窗外的竹葉沙沙作響。
宋語琦低頭看著繃架上的紅色綢布,小聲開口。
「江澈,你以前學過這個?」
江澈拿起桌上的竹篾,刀刃熟練地削去外皮,留出均勻的傘骨。
「沒有,只是手指比較穩。」
他將削好的竹條遞到宋語琦面前。
「等會兒把傘面撐開,你在上面繡一朵海棠,我負責扎骨架。」
宋語琦接過竹篾,手指擦過他的手背。
「要是繡得不好看怎麼辦?」
江澈抬眼看著她,眼中帶笑。
「你繡什麼都好看,就算繡成包子,今晚我也打著它走完千燈街。」
宋語琦彎唇一笑,抬手在他手背上輕拍了一下。
「你才繡成包子。」
她捏緊銀針,神情專注地在綢布上下針。
紅色的絲線在綢布上穿梭,勾勒出花瓣的輪廓。
江澈坐在她身旁,手裡的篾刀起落平穩,木屑落在腳邊。
陽光穿過雕花窗欞,落在兩人的衣襟上,紅白相映。
外面的長街上,隱約傳來鄧朝擊打木板的悶響和陳鶴的驚呼聲,間或夾雜著秦霄練習吐字開嗓的曲調。
古鎮的午後,在各處的忙碌中漸漸推移。
宋語琦繡完最後一針,剪斷絲線,把繡好的傘面捧到江澈面前。
一朵殷紅的海棠在絹布中央舒展,針腳密實整齊。
江澈接過傘面,將它平鋪在三十六根竹骨上。
他握住傘柄下端的收攏環,扣緊宋語琦的手背,帶著她一起往上緩緩推開。
油紙傘在兩人面前完全撐開。
海棠花在光線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宋語琦仰頭看著傘面,眼裡盛滿了歡喜。
「真的做成了。」
光影暗了下來,兩人的距離被一把傘收攏在方寸之間,彼此的呼吸交錯在一處。
江澈垂眸看著她的唇,伸手拂開她額前的一縷碎發。
宋語琦睫毛輕顫,沒有退後,抓緊了他的衣角。
「江澈,外面有人路過。」
江澈輕笑一聲,壓低了聲音。
「傘擋著,他們看不見。」
宋語琦耳根發熱,正要開口,院門外突然傳來陳鶴的大嗓門。
「澈哥!語琦妹子!救命啊!」
陳鶴頂著被燻黑的臉衝進院子,防燙服都沒來得及脫。
「老吳那傢伙不講武德,說我們熟練度不夠,扣了我們十個通寶!」
鄧朝也跟在後面跑了進來,臉上黑白交錯。
「大廚,你們這兒完工沒有?快借我們點通寶買水喝,嗓子快冒煙了!」
宋語琦連忙退開半步,抬手理了理衣領,面頰微熱。
江澈收起油紙傘,神色自若地轉過身,看著狼狽不堪的兩人。
「通寶在桌上,自己拿。」
陳鶴抓起桌上的茶壺灌了一大口,打量著屋裡的兩人,忽然眯起眼睛。
「我說大廚,你們倆關著門在傘底下幹什麼呢?」
「這屋裡怎麼一股戀愛的酸臭味?」
鄧朝也湊了過來,伸手摸了摸傘面。
「這海棠花繡得挺漂亮啊,肯定是語琦的手藝,大廚沒這細緻勁兒。」
江澈伸手把傘拿了回來,護在身後。
「歇夠了就趕緊回去練你的鐵花,晚上要是打不出來,全鎮觀眾都看著。」
鄧朝一聽,立刻拉著陳鶴往外走。
「走走走,繼續打鐵去,今晚絕對不能輸給老吳!」
看著兩人急匆匆跑出去的背影,宋語琦忍不住笑出了聲。
江澈轉頭看著她,將修整好的油紙傘遞到她手裡。
「走吧,我們也去主會場踩點。」
宋語琦握著傘柄,自然地將另一隻手放進江澈的掌心裡。
夕陽的餘暉灑在青石板上,兩人的身影被拉得很長,與古鎮的炊煙融在了一處。